欲言又止是一种写作美德 (《文学教育》2013年“散文新作快评”专栏之一)
2013-01-20 09:4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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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言又止是一种写作美德

——读吕纯晖散文《穷苦朋友》

石华鹏

写过许多漂亮小说的吕纯晖也写过许多漂亮的散文,这些散文收录在她近期出版的新书《出生地》里。我集中读她的小说是在十年前,现在,那些美妙的阅读记忆被这本书重新激活,让我期待有加,尽管两次阅读间隔了这么久,但一个写作者对文字的热爱和一个阅读者对文字的牵挂,依然穿越了时空的山高水长而再次相遇,我相信这是文学的魅力。

在《出生地》众多的散文中,我要重点提到《穷苦朋友》这一篇。原因有两个。一是从内容上来说,这篇文字虽不长,但写出了一种“大悲悯、大无奈”的情感,让人感动和感慨,感动于两条不同轨迹上的人与人交往之间的温暖,感慨于人与无形的社会“物阵”之间冲突的无奈——在哀生活之多艰、叹命运之多舛的现实面前,文字仍然给了我们一种“相信”,相信有关爱,相信有悲悯。二是从写法上来说,这篇文字实践了海明威针对小说提出的“冰山理论”——散文也有“冰山理论”,即在朴素、节制的文字下面,隐藏着文字省略的丰富的信息。比如《穷苦朋友》中,虽然作者没有直接说明与小林的交往时间,但我们可以推断出这是发生在1990年代的故事,黑白电视机、五十元房租、人力三轮车、计划生育等关键词说明了这一点。用想象去填充文字的空白是阅读的另一种乐趣。

我以为,《出生地》是一部似小说非小说、似散文非散文的书。说它似小说,因为这些文字大多有着完整的故事、鲜活的人物、生动的对话以及细腻的叙述——完全是小说的笔法,关键是这些文字能像小说一样吸引我们沉浸其间。说它似散文,因为每一篇文字的内容都来自作者的真实生活,是作者在生活的海洋中打捞上来的情感和智慧的结晶体,没有虚构与夸张,没有矫揉与造作,有的只是真诚、朴素而动人心魄的力量。

一部书是小说还是散文,或者其他什么,这都算不得多重要,重要的是里边有着许多像《穷苦朋友》这样的文字。一页页的文字都能进入到你的心坎里去,击中你,无论是冬夜给母亲洗脚时那温暖的闲谈,还是茫茫夜色中送别两位打工小姐妹时的沉默;无论是为人力车夫流下的无奈的眼泪,还是少年小偷那不可知的未来带来的内心的颤抖……这些故事没有大开大合,没有传奇般的离奇,有的只是被我们忽略和遗忘的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丰赡和疼痛。读这些文字,就像从一条小道出发,走着走着,便走上了一条通往内心的宽广道路。有时候读完一篇文字的最后一个句号,我不得不停下来,眼光离开书本,文字带来良久回味让我重新审视自己,审视自己看待生活的眼光。

作家欧逸舟说:“她的作品不会大红大紫,但也不会昙花一现。”我同意这种说法。吕纯晖的这些文字是不会昙花一现的。昙花一现的是那些不讲究、没有才华、带着面具的、没有写出宽泛丰沛的生活和情感的文字,而作者不仅把这几点都避免了,而且用自己的实际行动重申了两条在这个时代尤显珍贵的写作美德。

一是欲言又止的惜墨如金。《出生地》的文字干净、节俭,是机智、幽默的产物,在很多写作者会铺张的时刻,作者选择了欲言又止,正是这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让文字和文字背后的世界显得意犹未尽,这是一种叙述的功力,也是叙述的境界。在这个什么都铺张浪费不懂得节制的时代,那些没完没了的罗嗦文字,写就的注水稀释的生活和情感,让我们厌倦了,我们只有打开像《出生地》这样拥有节制美德的文字,来濯洗我们被污染的阅读感觉。

二是让我们重拾“相信”,相信善良,相信爱。就如《穷苦朋友》所表达的无论生活多么不如意,总是还有好心人在关注你。如今,很多文字在揭示生活秘密的同时,展示了太多的丑恶太多的虚伪,以致于我们不再“相信”什么,不再相信身边的善良、身边的爱,比饥饿可怕的是对饥饿的恐惧,比丑恶可怕的是对善意对爱的不信。还好,读过吕纯晖的这些文字,让我重拾对“相信”的信心,你得相信生活中有无数的真诚和善良,生活才会回报你真诚和善良。

我留意那些写在每篇文字末尾的时间,标示最早的是1990年,晚的是2011年,就是说这些文字的写作跨越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足以让一个人的容颜改变,也足以让一个人对生活对人生有着刻骨的领悟与成熟,也足以让一个人的文字炉火纯青。我以为这本书,是吕纯晖的文字在时间上的刻度,是文字对时间的挽留,但是,时间终究没了,文字却留了下来。于是我和作者,有了这样一次握手,我和文字,有了这样一次交流。吕纯晖文字的时间标示还会排列下去,我想她对此乐此不疲,是因为她写下它们的同时,不仅丰富了自己,也丰富了别人,比如我。

   

附:

穷苦朋友

吕纯晖

小林是人力车夫,是我的一个穷苦朋友。

因为劳累,才三十岁看上去还不止四十岁。人又黑又瘦个头又小。夏天穿短衫短裤,脖子、手、腿上青筋毕露,像一捆捆翻开来晒的柴禾。冬天被户外的冷风冷雨冻着,脸上除了放大的红萝卜鼻子,一片雾茫茫的。每次坐他的车,我都想身体能放轻些再轻些,遇到上坡我先生要下来走,小林总是不肯:“我可以拉一千斤呢!你们全家,合起来还不到三百斤!”和这样淳朴的人接触几次就成朋友了。再付给他车钱,他眉毛扬起来。“开玩笑!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朋友,怎么能收钱?!”

小林便以朋友的身份常来我家坐坐。

如果是小林来,再忙我也放下手中的活儿陪他坐。其实小林是个爱沉默的朋友。抽抽烟喝喝茶,吃点水果或蜜饯,半小时过去了,小林就站起来说:“阿姨,我走了。你们忙。”他叫我阿姨。我含含糊糊应了。送他出到大门口,他又说了一遍。踩上三轮车走了,他是载客路过,十天半个月还会再来。

后来小林托我先生买一台出厂价的黑白电视机,又请他去帮忙调试。回来后,先生对我叹气说:“小林是很苦很苦的。”原来小林是从乡下来的。已经有一个小女孩,妻子又挺起大肚子,还有一个腿有残疾的妻舅跟着他们过活。小林一个人的收入,要应付高价房租高价煤高价粮和一家五口的各种费用开支。用五十元租来的一间民房有门没有窗,白天黑夜都要点灯。通风就别提了,而且煤炉就设在房里。我先生说他一进门就呛得咳嗽,小林全家更纷纷咳个不停。小林的妻舅打个行军铺睡在靠门口的地方,房中央用破花布隔个帘子,小林和怀孕的妻子和孩子三个人就挤在一张一米宽一点的竹床上。大冷天,床上就摊着一块线毯,破棉絮连被套都没用。那是一种罪简陋的生活,我听了很受震动。贫穷不是罪过。但贫穷也使好一些人变贪婪,变不择手段起来。根据我的所见所闻,我曾感慨过:从生活底层来的人,崇高的很崇高,卑贱的很卑贱。但是小林,虽然一直生活在贫困线上,却以朋友为重,宁可减了妻儿的一顿饭钱。那几天我正病着。等好了,收拾了几包旧衣服、旧被套、毛毯,买了水果,正准备晚上去他家时,他来了,说因物价又涨了,房东提出来要加租,受不了,已搬到郊区租农民的房子住了。怕我们扑空,特地来通告一声。

搬家后的小林是稀客了,也显得更沉默了。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小林,你怎么都不说话?”他没思想准备,眼睛睁得老大:“说什么呀?”“说说你自己,说老婆孩子也行。”“我老婆又生了。”“男孩?女孩?”“男孩,快满月了。长得像我。”我陪他高兴一阵,然后像计生干部一样批评他:“小林,多子不多福呀!不要傻,叫你妻子去结扎了吧!”

小林听了不以为然:“我爸爸说我们家三代单传,叫我要再生一个男的。”

“小林,超生要罚款不说,你拿什么养他们?踏三轮车拼的是体力。老了呢?”

“农村人养孩子像养鸭子,反正都是一把糠。”

“小林,不一样的。一碗饭一个人吃够饱,两个人吃就得挨饿了。这道理你懂。”

小林闷了一会儿,说:“我老婆也想多生一个。”

“你老婆?你给她找点事做。不要一有空,就想生孩子。”

小林长叹一声:“他会绣花,绣得很好。可是两个小孩一个要抱一个要背,哪里有空?”

“所以小林,不敢再生孩子啦!”

以后小林来,都以这当话题。

直到有一个下冬雨的夜晚,小林的三轮车放在我家门口淋雨,他的衣服全湿了,冷得浑身打抖。我冲了两包速溶姜茶给他驱寒:“小林,怎么这么晚了还出车?”小林开始低头不语,再三追问,才说出他老婆又怀上了,被当地干部发现了,拉去引产。本来第二天还要强制结扎的。他半夜三更去病房抢回老婆,载到乡下老家藏起来。计生干部正在到处找他……

“小林,这是你的不对了。”一时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别的。

小林很苦恼:“干脆回乡下算了。”

“乡下就不搞计生?!小林,中国的国情决定了谁当政谁都得搞计生。”

夜已深了,想留小林在我们家住一夜。他不肯,“有地方住有地方住。真的!我亲生父母就在城里。”一问才知道小林是60年出生的,家庭太困难就把刚出生几天的他送到乡下给人当养子。不然小林现在也是城市户口,有稳定职业,说不定还上大学受高等教育成为国家干部……小林走后,我们听窗外挥不去的雨声,总感到一种忧愁说不出。

等我们差不多把他忘了,小林才来,一进屋就报喜:计生问题解决了。他的妻子也真行,果然又生了个男孩,在医院分娩完了马上结扎,罚了款,按照不要“黑孩”的政策,还给报了户口。我说:“小林,这样也好。你可以专心奔生活了。”没想这话一出,小林就瘟了。“问题在后头呢!都在传了,乡下来的,要清退回去。阿姨,你有没有办法帮我弄个城市户口?”

弄个城市户口?天!我鞭长莫及。我连连摇头。小林倒安慰我:“没关系。我们领导说了,哪怕只留一个,就一定是留我。”

我试探着问:“小林,你跟领导关系不错?领导多不多?”

“三个。我帮他们换煤气罐,拉冰箱洗衣机去修,还……送点礼。”

“小林,做人很苦的。是不是?”

“苦!你不知道,有的时候碰到地痞,叫你载上十里八里,不给钱,还抢钱,不挨打就算好事。”

“小林,不然回乡下算了。”

“不行呵!在城里生活习惯了,回乡下很不适应。无论如何我得设法留下来。”

小林再来,都会通报他给领导送了多少礼,领导怎么表态。

“小林,碰上好的领导,只要你尊重他,他就真心实意帮你了。但万一是贪得无厌的,他狮子口大开,你一点血汗钱,哪够?!”

小林说:“也是,我送礼时心甘情愿的。我戒烟了,我还把老婆孩子都送回乡下了,省出一笔开支……但愿我碰到的是好人。”

小林确实碰到了“好人”。拖了一个月又一个月。期限快到了,小林要离开城市回乡下了。

小林急了,频频来找我:“交警大队有没有熟人?公安局有没有熟人?搞个临时户口也行。”

没有。小林。但我答应试试。

那将近一个月里,我遇到熟人就问:“交警大队有没有熟人?公安局有没有熟人?搞个临时户口也行……”

隔行如隔山。小林。我没办法。

我对小林说了。小林凄然一笑:“那我只好回乡下去了。”

小林临走前,我请他来吃餐饭。也没备什么丰盛的菜。他心情不好我亦然。

酒有假茅台、双沟大曲,一瓶剑南春也拿出来了。小林不要,他只喝汤。我倒了杯啤酒:“小林,来,干杯!”一杯下肚,小林脸红起来:“阿姨,昨天卖车子的时候,我哭了……”小林说着说着,眼泪流了出来。我跟着眼泪流了出来。

以后在街上,只要看见三轮车,就会很受刺激,就会想起我那穷苦的朋友小林。

                                                   选自《出生地》 译林出版社201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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