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文字的味道
2013-05-28 09:3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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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的味道    (《文学教育》“散文新作快评”专栏之四)

——读陈丹青散文《葬礼与追思》

石华鹏

追读陈丹青的文字已有些年,他每有新书或新作出来,我都会设法弄来读一读,一遍,或者两遍。我以为,无论文坛怎样骚动,今天谁红火,明天谁获奖,其实在读者的枕边,在读者强大而沉静的内心里,因喜爱而追读的文字就那么一些,其他的大多只是随手翻翻,然后扔到一边,然后便忘却。陈丹青的文字是我喜爱并愿意多读几遍的一类。

陈丹青成为著名画家之后,又成了有洞见、言语生猛的著名作家。有人说,陈丹青写的比画的好。有人说,当代作家中陈丹青文字最好,是用字在表达意思,而不是用词。有人说,陈丹青是完全独立而宏大的,每个话题,你投一个石头子,他马上一条河过来。

以上说法不为过。你如果读过他的诸多文字,你或许会认同这些说法。我很害怕这类人:他在某个领域很厉害之后,又到另一个领域“玩票”,往往又能“玩”出超级厉害来,甚至胜过该领域的“大佬们”。比如用形象和色彩来“言说”的画家,转成用文字来“言说”的作家中,有两个人很是厉害,一个是正说到的陈丹青,还有一个是已经作古的吴冠中先生。这两人的文字功力和文学水准在很多“专业作家”之上。

有时我会想,陈丹青文字的魅力何在?里边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他的文字,带些琢磨劲儿地读来读去之后,我仿佛触摸到了里边的两三“奥秘”。一是那些文字在内容上有见识、有见地,不人云亦云,不假大空,所透出的思想和智慧都较为高级,非俗人俗文吧;二是他的表达,文字准确而优雅,行文走笔中,有那么一股独特的调调。

什么调调呢?一股文言的僻雅之美。语句的文言之美,正是五四之后诞生于旧学与新学之间的那批包括鲁迅、沈从文等在内的作家的语言之奥秘。今天很多作家的文字之所以干瘪、粗糙,一是因为失却了文言的滋润,二是因为在同一个语调模子里“禁锢”多年,也便失却了汉语独有的雅致的美了。而陈丹青是个“异数”的存在,他的文字延续着现代文学作家们的表达气韵与言说方式——尤其受鲁迅语言的影响之大——于是,形成了他式样讲究、老派,又不失时髦的表达调调。

说到语言僻雅的调调,这不能不提陈丹青推崇备至的老师——木心。老实说,这位经历坎坷、有着古典文气的作家进入我们视野与陈丹青有着莫大的关联。正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高徒后面有高师。我一个做记者的朋友南宋曾当面问陈丹青:“您对木心先生的作品十分推崇,我们读了却有些失望,您把他捧得太高了,他的语言在古今糅合方面做得不够好。您是否对木心先生有点偏爱呢?”陈丹青答:“我还是觉得木心先生的作品是一流的,我欣赏他别致的、优雅的、久已失传的‘说话’方式,我们在建国以后,思想和说话方式都被统一了。”看来,师徒之间是有传承的,徒弟欣赏师傅,不仅仅要捍卫师傅,更要在自己的文字中留下师傅“别致的、优雅的”的言说基因,事实上,陈丹青的文字有着木心,当然还有着鲁迅等人的影子,他文字的魅力甚至超过了他的老师木心。

木心先生已于2011年底逝去,一年多后的2013年初,我在《南方周末》上读到了陈丹青的一组怀念文章——《守护与送别》《葬礼与追思》。《葬礼与追思》留给我深刻印象,那些文字是颤抖而跳跃的,陈丹青对木心的思念便是在这些颤抖与跳跃间,像一只孤雁那般陷入沉默之中。但是,他对葬礼过程的追记又是那般事无巨细,仿佛要用倾诉来留住什么似的。为一个人送终,仪式前后的每一个环节,对活着的人来说毕竟是陌生的,在情感的哀怜之余又多了一些现实的新鲜。对读者来说,《葬礼与追思》的张力便是在这爱怜与新鲜之间摇摆不定。

面对这一切,陈丹青终究是平静的,他对木心最后形象的描述依然漂亮,让人过目不忘,让人觉得死是一份安静的美——“他变得好看了。异常生分的好看。当消瘦到不能再消瘦时,先生的骨相出来了,凛然决然,一脸置之度外的表情。他的眉与唇已被抹了不可觉察的浅黛与微红,装殓师特意指出了,我当即抬头谢谢他——现在,木心,像被细细打扮过的新郎,毫无光泽的脸容光焕发着,因为紧闭双眼,因为一动不动的无辜相,瞧着又像小孩,一个被家人好生摆弄后的小孩,听话,无奈何,停在生人面前,被展示着。”

学生对师尊的追思文字终究是个人性的,要超越此,对他人亦有些启迪,必定要在思念的字里行间往上走,往上升,上升到对死亡形而上的思考或者新鲜的感受当中去,陈丹青的文字在这一刻显示了他的力量。他为我们提供了对思考死亡的新的经验,他写道:“哀伤不难承受。我要试着安顿而难以安顿的,是迎对消失”,“消失不是死亡。人死了,消失感于是开始:刚刚开始。……消失则是虚空,实实在在的虚空,事情变得再简单不过:好了。到此为止。”

文章最后,陈丹青又用更大的“消失感”消解了这新经验:“那是我与先生的最后一见么?我提前目击了我们全体的下场。他们要我戴上墨镜,然后打开炉膛的小小铁门,如赐特许的礼遇,让我正视熊熊烈焰。”

或许,这便是陈丹青文字充满魅力的最后一个奥秘:有格调,有气象。在实中看到虚,在小中看到大,在近中看到远,在有中看到无……这便是文字的格调,文字的气象。

附:

葬礼与追思

陈丹青

人写出伴送死亡的记忆,据说是为卸除哀伤。上一篇写成,似乎并不如此。葬礼前后,我所收到的短信大抵老套:陈老师,节哀,节哀……这不是节哀的问题。哀伤不难承受。我要试着安顿而难以安顿的,是迎对消失。

消失不是死亡。人死了,消失感于是开始:刚刚开始。眼见木心老死的过程,固然难捱,但是可把握、可度越,即便重症病室站那么一站,亦属有为。消失则是虚空,实实在在的虚空,事情变得再简单不过:好了。到此为止。

这可是新的经验,仿佛莫名的症状,有待探知。

不到两个月,我与木心的关联节节断裂,不给你半点措手的余地,如船的下沉。初听先生愕然动问:海盗在哪里?那个神志清明的木心,就此完结;当他昏在机器房里,叫不应,则病室床边听他连篇昏话的那份享受,一笔勾销;22日夜隔着玻璃罩努力看他,一时我竟巴望他仍不如回去重症病室,仰面喘息。

连地点的记忆也不可追:进到医院,我时刻顾念他在乌镇的家。一经锁定重症病室,则住院部12楼成了福地。待他被移去殡仪馆,念及桐乡医院,究竟是活人走动之所,迹近天堂……24日追思会后,众人走散了,我去到晚晴小筑二楼灵堂。先生总算回家了,缩在骨灰盒里。那盒子搁在壁炉顶端,其上便是他的遗像。我走走坐坐,与人说话——说及木心生时的嬉谈,我仍爆笑如昔——同时心中有异,犹在牵挂。牵挂什么呢,居然是寒气逼人的羽化阁:那小厅、冰柜,曾是惊痛之地,此刻我竟愿意回去坐坐,仿佛那里是亲切的场所,便剩了一具遗体,也还终究是他。仲青说,守候的三天他时时走去冰柜边看看木心:

不像了。就和所有很老的老人那样,他变成我爷爷。

20111224中午,告别仪式一过,木心给推出去了。我没追看,或者,不记得详细——那些天许多记忆的盲点,不知在做什么,在哪里——但我瞧见郑阳,那来自安徽,曾给先生暮年拍过许多照片的小伙子,给一群人拖来休息室,跌进沙发,抱头嚎哭,一米八几的个头,又瘦又长,勾拢身子抽搐着,像是乍入油锅的活虾。

我还不想停笔,还要写,并写两位侍护先生直到最后时刻的青年,小代和小杨。先生没了,他们不曾哭,也不说伤感的话,惟叉手站着,看着我,如丧家之犬。

1224,上午八点半,大告别厅。在花丛、灵台与大门口的近十米间距,围栏竖了起来,来客陆续增多,漫进大厅。不少学生模样的男女,好年轻,一声不响,靠墙站开。我记得自己与熟悉或初识的来人握手说话,或在门口,或在休息室,同时,工作人员不断走来确认种种琐事。曹立伟,我在美院与纽约的老友,居然赶到了,才刚伸手一握,他扭头望见先生的遗像,猛地,抚脸哽咽(1990年前后,先生一度借宿他家)。沈师傅,趁我稍空的当口探头说道:问问领导,接下去我和阿姨还在老先生这里做事么(是啊,人的离去是被这样的家事提醒)。在纷乱人丛中,小代,小杨,显得次要而孤单,无所事事,来客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却多年见惯了同一的情景:木心身边,就是他俩,如先生的家眷,也如我的孩子。

八点半,还是九点?忽然,昨日辑录的音乐响起来,瞬时满溢全厅。先是巴哈十二平均律的连串琴击,明亮愉悦,渐次增高、递进、飞散,接着是莫扎特安魂曲的集体女声,绝望透顶,升举盘旋:这里不是教堂,而这异质的文化即便在一座中国的殡仪馆,亦如霸权,挟持西来事物的律令与强势,堂而皇之,笼罩人群,不顾人群,以音乐自己的主张,宣说行进——奇怪,在北京选取乐章及在乌镇辑录时的得意、兴奋,全然消褪了。我几乎没在听,或者,竟未听见,此刻写着,这才想起那天的灵堂乐音——人越来越多了,纷然嘈杂,渐渐聚到围栏跟前,正对花丛环绕的灵台,对着遗像中的木心。

先生的遗体是在几点被推进大厅?不记得了。但我目击灵床被缓缓移入花丛中央。灵台的木边,已被深绿丝绒包裹,覆盖遗体的盖被换作沉稳的青灰色,缀连宽幅的白布,及于先生前胸。灵床的铁面也给垫了棉垫,这些,都是昨天我的内人在桐乡市遍寻终日,又请店家缝制锁边,连夜送来,今晨为先生重新装殓的。殡仪馆显然从未这般处理遗体,做得很认真,仿佛一件作品。

但我确切记得,快到九点,我给叫到羽化阁再次确认先生的遗容。装殓师,几位员工,还有其他一些人等在那里。

昏暗隔间。前厅的音乐声远了。先生已被移出冰柜,平放在灵床上,盖着新换的被面,停在帷幔边,等着推出:玻璃罩去除了——好似一份归还,也如找回失散的人,我终于清清楚楚看见了他。

木心!我立刻想叫他:不是哀号,而是,平日照面的直呼其名。但我随即吞声,自知什么都不能做,惟立定了,低头看他。前晚隔着玻璃罩,我错愕愤恨,此刻先生总算近在眼前,只觉得委屈,觉得亲。许多死亡面相的描述都说死者像是睡着了,现在木心果然好比睡着了,清癯,惨白,干干净净,胡须剃除了,帽子取走了,头发被小心地向两鬓梳齐。

催逼在即。这是最后一见的时刻。如起毒咒,我只顾狠狠地盯着看他……有那么一瞬,竟想发笑,是早先每见他打扮停当便即上前揶揄的本能——他变得好看了。异常生分的好看。当消瘦到不能再消瘦时,先生的骨相出来了,凛然决然,一脸置之度外的表情。他的眉与唇已被抹了不可觉察的浅黛与微红,装殓师特意指出了,我当即抬头谢谢他——现在,木心,像被细细打扮过的新郎,毫无光泽的脸容光焕发着,因为紧闭双眼,因为一动不动的无辜相,瞧着又像小孩,一个被家人好生摆弄后的小孩,听话,无奈何,停在生人面前,被展示着。

瞧这个人。我站着,看他死在那里,胸口涨满说不出的哀怜:不因木心死,而是为他这个人,为这个人的一生,也为我所目击的他的晚年……我真想请大家走开一会儿,容我单独与先生坐坐。来不及了。纽约,下雨天,我们撑着伞说话,鞋子进水……我说人为什么会放屁呢,木心,应声站住,那么诚挚开心地笑,说,你不懂啊,那意思就是,祝你健康!……如在桐乡医院,我渐渐抬手轻抚他的鬓发,试将后脑触枕的一缕抚弄妥帖,但不成功。有一瞬,掌心触及耳轮,果然,冰冷冰冷。

很安静。像是很久。其实顶多五分钟。大家围着等我。永别的时刻到了。

众人让开,灵床被推动,沿着甬道去向大厅。我跟在后面走,看见灵床的铁轮刮着水泥地,先生的盖被轻微颠动——他们用一块白布覆盖了他的脸——王韦,先生的外甥,紧扶床沿,筋脉涨红,一路号啕。在医院闲聊时,他曾说及小时候舅舅领他出去逛,教他歌唱。我也有舅舅的,知道什么是外甥的记忆……进入大厅,众目睽睽,再不能与木心私相面对了。我退回围栏外侧的人群,远远看他:他又好看起来了,那是我仅存的宽慰——好后悔!此刻我好后悔没在隔间的那几分钟,拍摄木心。

九点半。音乐止息。仪式开始。人群静下来。桐乡市文联代表致辞,向宏致辞,王韦致辞,我致辞。之后,音乐再度播放——精力弥漫,兴高采烈,巴哈与莫扎特完全不管现场,同时,统摄现场——先生脸上的盖布被取走了。围栏中端解开。人群蠕动,我们四人一排依次上前,三鞠躬,绕行遗体,络绎走过,散去休息室。我记得上前之际终于泣下,随即狠狠止住,我也记得立定遗体前的最后一看——这回是在木心的左侧,隔着花丛——但心里并无所感,只狠狠做这总要做的事,心里堵着暴怒与嘲讽:不知要嘲讽什么。人到了一败涂地,大概就剩恶狠狠的嘲讽吧,我知道,在小隔间,我已和木心永别。

戏散了。音乐继续。我看见员工挪开花坛可被移动的那一格,退出灵床,推向通往火化间的边门。不记得从哪里弄到一包未拆封的中华烟,我撵过去,塞在先生枕边(他的脸又被盖了起来)。在医院,有一回小代进来,发昏的先生扭头巴望,以为他买了香烟。香烟。那些年回纽约总给木心带几条,剧谈过后,我起身,他说“……走啦。我知道他又想了什么戏谑的话了,等我发笑:只见他喜滋滋摸了摸竖起排列的方方正正的烟条:

喔唷……你看看,像煞半壁江山!

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遮掩焚化炉的彩色玻璃门拉开了,我们小小的行列走出来。候在甬道的众人见状拥来,又复闪开,随即簇拥我们,向外走。小代,小杨,如临大事,奋勇地跟着走——在医院的日子,先生忽有需要,他俩便是这样地耸身跃起,着即奔来——我唤他俩来我左右,拉起手,孩子有点错愕,随即手指握紧,脚步沉稳了。就这样,我们跟着王韦——仿佛跟着先生——继续走,穿过空荡荡的告别厅,走到阳光下。

车队向乌镇开。自1115日先生离开晚晴小筑,此刻终于是在回家的路上了。下车后,我接过先生的骨灰盒,走向晚晴小筑大门——现在他变得那么小,由我抱着——青天白日下,那堆点燃的稻草几乎不见光焰。二楼灵堂挤满人。骨灰盒有点沉的,我不知是这般重法。先生到家了。灵堂隔壁就是他的卧室。小杨帮我将盒子挪放壁炉的上端。

连串的事,一件接一件,做完了。死,葬礼,原来这般平实而肯定。我记得每个细节,但我不愿写出在办公室停留的半个小时。再不能问先生了——他在乎,且精通什么不要写,又使所写下的,仿佛不写——办公室尽头还有一扇小门,开进去,便是焚化间,成排的锅炉,很干净,有如厨房,绝不可怕,如死亡,明确而简单。

那是我与先生的最后一见么?我提前目击了我们全体的下场。他们要我戴上墨镜,然后打开炉膛的小小铁门,如赐特许的礼遇,让我正视熊熊烈焰。

                                    选自《南方周末》2013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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