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霍童遇见三个人
2013-05-31 09: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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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霍童遇见三个人

石华鹏

在霍童睡懒觉或者早睡觉,都是说不过去的。我的意思是说,作为一个想远离尘嚣、暂别城市的旅行者,我们慕名来到霍童——宁德西北部一座溪边的古典小镇——把大把的光阴花在睡梦中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从黄昏到入夜,霍童无时不美,无时不风情。晨有风雾,午有清阳,黄昏寥阔,入夜宁静。至于说溪水清流、远山灵动,那是无处不在的恒久;至于说庙宇里的佛光、道观里的仙气,以及黄氏先祖开基立业的田园烟火,那是霍童千百年来生生繁衍的文化气息。我们行走于狭长古旧的石板老街上,明清古居、各式铺子相对而出,当年繁华依稀可见,不曾想,二楼的木格窗扇“吱呀”推开,一张年轻生动的笑脸探出来,我以为,这是霍童为我们这群闯入者献上的最美好的欢迎词。

没错儿,我们是一群闯入者。

我们无法像霍童的先祖那般笃定,看中了这处世外桃源,放下行囊、放下飘泊之心便“结庐而居”——留下,不走啦!这个决定似乎很难,我们是一群患上了现代依赖症又无时无刻不在寻求逃离现代的“可怜虫”, 古老、安宁、朴素的霍童对我们来说,是一个传说般的吸引,是医治我们现代依赖症的一方良药,尽管这座藏之山中小平原的古镇,离浮华离喧嚣不远——距宁德50公里,距福州160公里——但我们不可能生根于此,我们依然会离开,这是一个现代依赖症患者的宿命——逃离、返回,再逃离、再返回。

像无数来了又走了的人一样,我们只是霍童匆匆的过客,正因为如此,我们的闯入,才显得“鲁莽与贪婪”,我们怎么能像霍童的主人那般悠然自得,把大把的光阴花在睡梦中呢,我们得惜时如金、争分夺秒,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从黄昏到入夜,游走于霍童的山山水水、古居庙观之间,实施一个闯入者的“掠夺”——把霍童干净的空气吸到肺里;把霍童清幽的山水摄入眼中;把霍童传奇的历史听入耳中;把霍童香甜的吃食吃到胃里;把霍童的佛光仙气藏之心中;把……

总之,把霍童的一切收入梦中,只是这梦不做在夜里,而做在白昼,做在“游走”里,即所谓的白日梦吧。据说,唐代著名道士司马承祯在霍童修真炼丹,每日静坐于霍童溪边,物我两忘,与道冥一,在跨鹤成仙腾飞之际,留下“坐忘”二字。何为坐忘呢?无论多少种阐释,我以为进入梦境是其本质吧,司马承祯坐忘于霍童,目的是渴求成仙;我们游走于霍童,被霍童征服,为一个平心静气的所在而惊叹,其状如入梦境一般,如真似幻,也算一种坐忘吧。

我不得不承认,在短暂的霍童之行中,我仿佛被霍童的山川烟云和佛光仙气所笼罩,所推搡,进入一种坐忘的境界,脚步虽踏在霍童的土地上,心思却穿行在霍童那久远得近乎虚无缥缈的隋朝、盛唐与当下之间。

法国哲学家蒙田说,强劲的事实产生想象。霍童虽小,但它的名声够大:中国道教圣地,东南道教发祥地;地位比肩五台、峨眉、普陀、九华四大名山的支提佛国;堪称奇观的“隧道水利”工程;经典的古村落建筑以及天工妙成的自然景观,等等。如此非同凡响的前世,总是将我们带入霍童深邃的历史河流之中,想象便如这河流中的一叶扁舟,载着我们驶入往昔霍童的每一个故事和每一个故事背后的秘密里。

在这里,霍童的前世与今身如此紧密地融合在一起,我——一个莽撞的外来者,有幸遇见了对霍童产生深远意义的三人——我心中他们是霍童的“形象代言人”,少了他们,霍童便失去了一半魅力,他们是:在霍童开基立业的黄鞠、将霍童介绍给天下的著名道人司马承祯,以及那位让人难忘霍童美丽的神秘的“睡美人”。与他们交谈,向他们请教,1500年的时间和空间,因而变成须臾之际,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我们抵黄鞠故里时,秋日午后的阳光正从霍童山脉那边照射过来,阴影与光亮分割了我们的视野,建筑物在阴影里,我们被光亮覆盖。黄鞠故里在石桥村,石桥村在霍童镇西,与古镇毗连。牌坊前有一条水渠流经,渠中溪水汩汩流过,水渠连着栽种甘蔗的田地,几个庄稼汉正在收甘蔗,今年甘蔗丰收,根根都有小孩的手腕粗。黄鞠故居名“龙首堂”,几经重建,是一幢留有唐、明风格的大堂毗连三殿的建筑。

我推开“龙首堂”的红漆木门,走进去,黄鞠大人正襟危坐在大堂里。

“小伙子,”黄鞠大人对我说,“恭喜你,你是跨进这道门槛的第十万个客人。”

“我很荣幸,”我说,“黄大人,我不是小伙子,我都四十了。”

黄大人说,“四十?我都忘记我多少岁了,大概1440多岁吧。”

黄大人被午后的阴影笼罩,阳光落在我身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黄大人,”我说,“进门前,我看到牌坊前有条沟渠,溪水汩汩流过,灌溉田地,今年甘蔗丰收,老百姓都感念您,说这条沟渠还是您当年的手笔呢?”

黄大人说,“是的,没想到一千多年了,这些沟渠还在发挥作用。”

“黄大人,今人把您看做中国隧道水利工程第一人,并总结了您的丰功伟绩:斩断“龙腰”山脉,兴修霍童溪南岸水利;开凿“度泉度”,灌溉备案千顷良田;构建防洪体系。我有一事想问,您怎么这么精通水利?对水利建设怎么这么上心呢?”

“小伙子,你问得好,世间的事情总是有个来龙和去脉的。”黄大人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说,“说起我所在的隋朝,人们首先想到的是隋炀帝的荒淫和这个王朝的短命,前后三十七年,当然人们还会想到一项显赫的成就:开凿大运河。开凿贯通南北大运河花了六年时间,你想想,有多少官员参与其中啊。可以这么说,在隋朝要把官做好,你得是水利专家,工程项目规划、管理专家,是能工巧匠,因为这是天字一号工程。我公元615年来到霍童,那时大运河已经贯通,虽说我是专向皇帝提意见的官员,水利我当然也懂一些啦。来霍童要生存,就要兴修水利了,说对水利建设上心,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原来如此。”我又问,“您当年斩断‘龙腰’时受到阻力,但您表态掷地有声,‘只要能发万家香烟,不问代代官贵。’您相信斩断‘龙腰’就会‘斩断代代官贵’的说法吗?”

“这种说法,我是相信又不相信,我相信有风水之说,顺应风水,是对上天的敬畏,但我又不相信,我有些倔强,因为我从心底厌倦了乌烟瘴气的官宦仕途,代代不问官贵也没什么。”

“据说,您黄氏后代只出过一县丞,还真没有当什么大官的了。”

黄大人哈哈一笑,说,“这倒没什么了,百姓安居乐业比什么都重要,说起来,我有一些感伤的,要数对不住我的两个女儿丹鸾、碧凤了,她们为修水渠,终身未嫁。”

我转过头,在“龙首堂”的斜对面有一座“姑婆庙”,就是为纪念黄大人的两个姑娘而建的。因为丹鸾、碧凤从女儿家变成了姑妈,又从姑妈变成了姑婆,故称。

“黄大人,我还有一个疑问,开凿隧洞的方法是您首创的吗?”

黄大人说,“将柴火放岩石上烧,高温时泼冷水,岩石在冷热中爆裂的工艺,并不是我首创,公元前251年,蜀郡守李冰在兴建都江堰时发明的。”

“哦,明白了。黄大人,时间不早了,在下告辞”我向黄大人拱手作别。

“再见,小伙子。”黄大人说。

“我不是小伙子,我都四十了,黄大人。”我说。

黄鞠生于公元567年,河南固始县人,担任过隋朝谏议大夫,因不满隋炀帝的暴虐,举家难逃至霍童。据说他是有史料记载的闽东最早的一位文化名人。

出黄鞠故里,顺104国道南行不远,来到霍童山大童峰“鹤头岩”山麓,福建省最早的道教宫观鹤林宫位于此。黄昏降临,晚霞映红的天空慢慢暗淡下来。鹤林宫嵌在绿色山腰,飞檐翘角,黑瓦红墙,如一幅静穆的画。我们一行顺着坡道上行往鹤林宫,我落在队伍最后。

“年轻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扭过头,是司马承祯,唐朝著名道士,道教上清派第十二代宗师。他手执拂尘,宽衣大袖,行走无声。我停下来等候,与司马道士同行。

“司马炼师,见到您很荣幸。”我说,“一路走来,看到霍童山下十几座宫观寺庙隐现林中,分次排开,仙踪历历,真是奇观啊。”

司马道士说,“霍童多神仙洞府,必多仙真道士,唐时更是如此,镇上旅馆客满为患,唐大中年间,一位叫马湘的仙人只得挂梁而睡、贴墙而睡。来此云游和修炼的神仙太多了,霍童山还曾一度改为‘仙游山’呢。”

我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鹤林宫,对司马道士说,“霍童山以及鹤林宫声名远播天下,您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啊。”

司马道士说,“年轻人过奖。霍童声名远播不是一己之力能完成的,是几代仙人道长共创的结果,我呢,只不过在我的《天地宫府图》一书中较为明确地记载了霍童山是道教三十六洞天之首,为后世留下一份证据。”

我问,“霍童山为什么能排三十六洞天之首呢?”

司马道士说,“有些事情是无法真正说清楚的,偶然的缘起和漫长时日的累积会成就一地名声,当然,霍童山为第一洞天大致有这样几个原因:一是自然环境独特,山岩洞壑众多,有灵泉圣水,药用资源丰富;二是曾为左兹、葛玄等高道修真之地;三是霍童山道教典籍中有崇高地位;四是霍童山是我修真并深为向往之地。”

我说,“不管怎么说,您‘重定山川诸神’,让霍童山有幸享有了一千多年的尊崇,直至今天,‘霍童洞天——中国道教三十六洞天之首’成为霍童最响亮的广告语。”

司马道士若有所思,没说什么。

我又问,“我们眼前的鹤林宫,是霍童洞天的最大宫观,传说您是在这里修炼成仙,驾鹤升天的?”

司马道士说,“我要更正一点,我在霍童山炼丹的地点也不在鹤林宫,而是在香炉峰(升左边的炼丹岩一带。鹤林宫当时的确是这里最大的宫观,最初的鹤林宫是南北朝道教繁荣的产物,它的兴建和以‘鹤林’命名与一个叫褚伯玉的道士有关。”

我说,“司马炼师,‘坐忘’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词,坐在那里忘了,忘了什么呢?您说‘内不觉其一身,外不知乎宇宙,与道冥一,万虑皆遗’,这个词的内部有无限的空间,尽人去遨游。我想问您的是,修道成仙本是一种感觉、境界,但您提出了量化的‘五渐门’过程,即斋戒(浴身洁心)、安处(深居静室)、存想(收心复性)、坐忘(遗形忘我)、神解(万法通神),这个具有实际操作性吗?”

司马道士说,“年轻人,当你提出这个问题时,就说明你的心不静,你的烦忧太多,用你们的话说是患上了现代依赖症,其实修道成仙,并非说变成一股气一阵烟,神叨叨地飞升到天上去了,而是‘遂我自然’‘修我虚气’,让人平心静气,烦忧全无的,修道是可以治疗你们的现实依赖症的。”

“司马炼师,”我说,“我好像突然懂了,您的修道‘五渐门’既可操作也是感觉,既是过程也是结果,既是拿起也是放下,既是大有也是大无……”

“年轻人,”司马道士说,“这就是所谓的道了。”

天完全黑下来,夜幕垂下,鸟啼虫鸣、星星月亮还没开始夜的舞台表演,山风吹来,有一丝凉意,已是深秋了。我们的车驶离鹤林宫,霍童山渐渐远去,倚着车窗望去,白天大大小小的峰峦不见了,而一个巨大的山形的影子在黑暗中凸显出来,有人说这就是睡美人山。她的确很美,挺胸仰躺,脸庞圆润秀美,一副娴静安详的样子。她就这样躺了千百亿万年,霍童也因她美了千百亿万年。

在霍童睡懒觉的确说不过去,第二天早餐后我们就要离开霍童,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我想看看晨曦中的睡美人。当我寻找昨晚目睹的睡美人的位置时,奇迹出现了,我觉得只要你愿意想象,好多座山都是睡美人,她们表情不一,姿态不同,但都很美。

我愿意相信,睡美人就是霍童的象征,霍童很美,她古朴、安静、清幽。睡美人是我在霍童遇见的第三个人,虽然我们没有说一句话,这也够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载《宁德文艺》2013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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