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而令人遐想的紫河车
2013-06-29 09:2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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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而令人遐想的紫河车   (《文学教育》“散文新作快评专栏”之五

——读苏诗布散文《紫河车》

石华鹏

紫河车是指人的胎盘。说到胎盘,人们会想到母亲、母爱和生命等关键词。紫河车让人想到什么呢?或许什么也不曾想到,因为这个藏在药典里的词汇多少有些生僻,但“紫河车”三个字组合在一起称得上美妙,美妙得有些不可言说,美妙得有些天马行空,甚至还有些浪漫。

《本草纲目》释其名谓:“天地之先,阴阳之祖,乾坤之始,胚胎将兆,九九数足,胎儿则乘而载之,遨游于西天佛国,南海仙山,飘荡于蓬莱仙境,万里天河,故称之为河车”。母体娩出时为红色,稍放置即转紫色,故称紫河车。

从胎盘到紫河车,这一次命名更像是对一个医学名词的文学表达,这里边有超拔的想象,有故事的讲述,有赞美生命源起的美好情感。当然,相比于生命诞生的神秘而美妙,这个词是如此的恰当和匹配。《本草纲目》记载了其名的来历,但究竟是谁创造了“紫河车”这个词我们不得而知,如果要为这个词找到一个来源的话,我愿意相信这是上苍对生命的再一次馈赠。

神秘而令人遐想的紫河车,如磁铁一般,依然吸引着写作者对它一次次的想象和一次次的阐释。苏诗布的散文《紫河车》便是这样一篇文字。

不过,苏诗布关于紫河车的想象与阐释,更多地是建立在一种具体可感的现实之上,他知道,讲述生命中遭遇的故事,更能充分地表达他的发现:那些附着在紫河车上的人类情感,那些附着在紫河车上的文化密码。

文章有三节,讲了三个故事。第一个故事:在作者家乡,“孩子一出生,人们就得把孩子的胎衣埋藏起来,就埋在庭院的大门口之外。要是把胎衣丢失了,那么他们的孩子将面临着一辈子的苦难”。第二个故事:一对母子,每天散步于一条林荫道上,母亲扶着儿子走,儿子成为母亲的拐杖。慢慢长大的儿子患上了一种病,身子拧着,双手颤抖得非常厉害,脚下的一枚蝉蜕他抖动得都拿不起来,母亲“辛酸得无地自容,她说,拐杖的胎衣被狗叼走了,在很小的时候,拐杖就被狗叼走了,拐杖就再也无法站起来,就那样扭着身体,不知要走向哪儿”。第三个故事:河对岸住着一个手艺很好的木匠,能制作小船,他的爱人每天乘坐他的小船从城那边回来。有一天,“木匠的爱人要成为母亲时”,落入水中“从水面上消失”了,出事那一天,“木匠已经听到他爱人肚子里的哭声了,哭声落在水里,就老浮着,就老漂着。后来哭声没了,河面上漂浮起了一条浅淡的蛇蜕,就挂在船舷边上。”有人说,木匠的爱人变成了蛇精。木匠守在渡口,日夜思念,他听信人们的话,用蛇蜕做了一把二胡,飘浮在河面上的二胡的声音凄婉空荡,“好像孩子的哭声”。木匠常常拉起二胡,等着他的妻儿从河里归来。

写作的乐趣在于表达一种新经验,而阅读的乐趣,在于体验并发现这种藏在文字背后的更新的经验。这三个故事,由“紫车河”隐秘地贯穿,既彼此联系,又各自独立,但均指向相同的意义:将生命与生命联系在一起的,是血浓于水的牵绊与恒久的思念。

在第一个故事里,苏诗布看似在描述“把孩子胎衣埋藏在庭院门口之外”的家乡风俗,实则是在表达风俗背后的文化隐喻——对母亲来说,胎衣是儿子的影子,是另一个儿子;对远行的儿子来说,胎衣是母亲,是家,是指引儿子回家的缕缕炊烟。所以胎衣是不能弄丢的。因为有了第一个故事的伏笔,第二个故事里令人悲戚的一幕便出现了,为儿子的患病,母亲自责万分,她自责的理由是,儿子的胎衣被狗叼走了。无论这个理由是否成立,但天下母亲的心啊……到第三个故事,有关紫车河的叙述,有如一部悲怆的交响乐的高潮部分,开始脱离现实的指引,向着虚无与神性飞翔了——一个父亲的思念,一个母亲的哭泣,都因为那个未曾诞生的紫河车。

文章的最后,我们不禁会和作者苏诗布一同自问:天空中的云朵是大地的紫河车吗?树上的蝉蜕是蝉的紫河车吗?母体内的生命会驾乘紫河车遨游八方,而天际上的银河、世间行走成的人河,以及大地上的河流,是否在我们心底,有那么一条小船,就是我们永远的紫河车呢?

这篇文字氤氲着一股玄秘之美,从表达到内容均是如此,虚虚实实,神神秘秘,生命本就如此,何况那承载生命之初的神秘而令人遐想的紫河车呢。


附:


紫河车

苏诗布

                                              1

刚在《本草纲目》里见到紫河车时,我似乎被一阵的水淹了,一时找不到呼吸的出口。是什么把我包裹起来,那样的严实,一点儿透气的地方也没有!

胎盘是那么的现实,简直就是把人推到最苦难的境地。一个简单的盘子,就是人们生存的最初祖庭。还好,有菩萨的莲花座生长出来,人们终于知足了,带着某种净化的气场,开始挣扎,直接面对自己的母体,把痛苦留下来,简短的哭声是为了告别吗?告别自己的母体,告别自己的城垣!

把胎盘升华为紫河车,这是一次比告别自己的母体还要艰难的旅行。“天地之先,阴阳之祖,乾坤之始,胚胎将兆,九九数足,胎儿则乘而载之。”《本草纲目》留下来的这一串语言,早就设定好了胎儿是母亲的,生命是母亲的,就是遨游于西天之外,南海仙山,母亲依旧,依旧守护着那个温润的空间。

我们最初是居住在水里的,一寸的羊水就足够十个月的生存。水是梦开始的地方,我们一开始就居住在梦里。梦是属于自己的吗?什么时候梦要醒过来,是母亲的事情,还是自己的事情呢?也许母亲知道孩子梦的存在。一辈子的生活只在梦里,白天与黑夜,把梦与现实分开。其实,梦只在那一个小小的空间游移,那个托着自己成长的空间。那时候现实是属于母亲的,她把我们藏起来,藏在她的梦里。

母亲把孩子托付给自然与天空,母亲就不再有梦了,她把脐带剪断的那刻开始,母亲就变得现实而冷静。

在家乡,胎盘又回归到更现实的处境。人们把它称为胎衣。母亲在肚子里就给孩子们温暖了,一件小小的衣裳,总能托付了一辈子。孩子一出生,人们就得把孩子的胎衣埋藏起来,就埋在庭院的大门口之外。要是把胎衣丢失了,那么他们的孩子将面临着一辈子的苦难。按村里人说,胎衣是孩子们留给母亲的。孩子出生了就得远行,就得离开母亲,而胎衣那是一件礼物,一件从母亲的生命里带出来的礼物。往后当孩子学会了走路,跨出门坎的时候,就会记住母亲,记住自己的家乡,记住院子里飘出的软软炊烟。就是现代,科学已经把孩子们的出生带进一个新的天地,但是母亲们依然,依然把脐带血留起来,留在那本小小的出生证里。生命在另一个层面溶缩了,溶缩成一滴血,一滴属于母亲,也属于孩子的血。

孩子出生之后三天,要给孩子洗一次澡,这种沐浴是记忆的复活。母亲从山里采来了艾草,茶叶,菊花,甚至稻杆或是向日葵叶。澡盆里的色彩在梦里见过了吗?一寸的水变了,变成一盆的水浪花。孩子们的眼睛瞪大了,他们的记忆里接受了这次最严肃而又浪漫的洗浴。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们开始发现了胎盘的美食疗法。据说,胎盘具有滋阴养颜的功效,久服则能耳聪目明,须发乌黑。《本草纳目》把这种滋养也意为“受母之荫”。我不敢承受这样的母荫。每每处在阳光里,抬头远望,天空中浮动的云朵,一朵一朵地散放着。那时倒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母亲之荫,是大地给人类最浓郁的庇护。

天空中的云朵也是大地的紫河车吗?对于天空,夜色似乎是破碎了,碎成了满天星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缘于欲望!欲望是梦的孩子吗,他们又开始繁衍自己,又试图把自己吃进嘴里。早先时,有一个传说,说是孩子长不大时,他们直接就到天上去,他们驻守在银河边,那些星光在引导着他们,让他们在掏银河的河沙,让他们拔动着银光闪闪的星河。每每仰望星空时,总能看见沉浮的银河在波动。只是不知道有多少双小手在掏着,不停地掏着闪闪的星光,或是在掏着母亲的心窝呢?

在有雨的日子,我时常一个人把车停在河岸边,停在雨水里。雨刮器不再转动了,雨水慢慢地滑着,一路一路地滑出了许多的皱纹。车外面的世界模糊了,一片空茫。那时,总觉得母亲就站在雨水中,举着一把雨伞,等待孩子们归来。

                                               2

在我的居所附近,有一条休闲便道,一头连着一座古庙宇,一头是学校的体育场。树林伸出枝桠,支撑着一路的荫凉。

在休闲道上行走,那过程简单而又具体,见面时点个头就算打了招呼。人们开始用各种方式行走,是谁发明了背着走路的,他们不用眼睛看着远方!有的人干脆把腿架起来,摆出狗的姿势,直接压着腰,据说对椎间盘突出的患者很有疗效。这当中,蝉浪如海,一波一波地往外流泄。就算是到了深冬,也有几声老蝉提醒着岁月的流失。

一趟又一趟地走下来,蝉浪如潮!可在耳鼓里,似乎就从来没有那些声响的存在,就如同那些飘落在休闲道上的蝉蜕。蝉蜕原本也是生长在树上的,空空的身躯似乎在收集逝去的蝉鸣。我不知道蝉蜕是不是有生命的,它会像蝉一样诉说那些往昔,那些冷冷暖暖的故事吗?

影子踩着影子,人们慢慢地走出了一条人的河流,几乎每一天都流向同一个方向。在那一段简短的路途里,我看见了一对又一对的身影。老家的校长拐着一只脚,扭着身体,一步一步地挪着,身旁的爱人变了,变成了一根拐杖,这样的行走是艰难的。校长每挪一步,身体扭动的跨度很大,好像要把他的爱人推倒。他们从来就不放弃,每一天,都在那个时段出现在那条简短的休闲道上,一趟一趟地行走着。

校长是慢慢地改变了自己,慢慢地恢复了自己行走姿势。只是与他一起行走在那条休闲道的一对母子,却是另外的结果。

孩子的母亲与校长的爱人一样,每一天准时地出现在那条休闲道上。刚开始,是孩子当拐杖,一根软软的像芦苇草一样的拐杖。母亲是扶着拐杖行走的。每一天走下来,母亲的脸上是汗水淋漓。拐杖是慢慢地长高了,但母亲的双手确要扶得更紧。拐杖的眼睛是顺着的,好像不敢抬头,不敢看从树丛中漏下来的阳光。有时,拐杖自己站着,双手相互绞着,支着自己的脸,揪着耳朵,一脸的温顺,嘴里却是流着一长串说不出来的话语。拐杖是不是也知道树林里蝉的清鸣了,也许他听清楚蝉鸣的意义。有一天,拐杖站着,拧着身子不再行走。母亲找不到原因,死活拉着拐杖扭动着身子。围观的人们多了起来,他们不明事理,根本无法让拐杖挪动一步。

我站在拐杖跟前,发现他的脚底下面粘着一枚空空的蝉蜕,蝉蜕的翅膀已经断了,原本空空的蝉蜕壳上张着,像一只小嘴对谁在诉说。我弯下腰,捡起了那枚蝉蜕,把它放在拐杖的手里。其实拐杖的双手相互绞着,已经颤动得很乱,一抖一抖的,根本无法把蝉蜕拿稳。就在拐杖的双手拿稳时,他的脸上像是笑了一笑,过后就泪水盈在眼眶里。

为了一枚蝉蜕,如此执着地站着,如此地痴迷着,这样的心境却是无法让我宽释自己。

我也喜欢蝉蜕,喜欢她的透明。有时候,把蝉蜕拿在手心里,那种温温的感觉总是透进心里,好像有蝉刚刚离它而去。在这短暂的停顿里,手掌心似乎承受一次生命的突围。对于蝉来说,我不知道蝉蜕是不是蝉的紫河车!

拐杖的母亲辛酸得无地自容,她说,拐杖的胎衣被狗叼走了,在很小的时候,拐杖就被狗叼走了,拐杖就再也无法站起来,就那样扭着身体,不知要走向哪儿。

我无言,就像手掌心里的蝉蜕。

人们依旧行走,就是在夜色里依旧走着人们的暗影。有时,夜空中透着清亮的月,那时候就能看见小时候藏在故事里的银河。星斗那么自在,那么悠闲,似乎有一辆紫河车拖着一把的星光摇曳而去。

                                                 3

     路的尽头是一条河,河水总是泛着蓝光。我站在河岸上远望,从河岸上架设的桥,像一根超负荷的扁担,弯着身子与日子共存。

对于河来说,有了桥,船的意义就成了记忆!

据说,河的对岸,原来住着一位木匠,他手艺很好,能制作蜻蜓,让蜻蜓从河对岸飞过来;能制作小船,让他的爱人每天乘船而归。后来,木匠的爱人要成为母亲时,却是一去不再复返了。木匠的爱人从水面上消失的那一天,木匠已经听到他爱人肚子里的哭声了,哭声落在水里,就老浮着,就老漂着。后来哭声没了,河面上漂浮起了一条浅淡的蛇蜕,就挂在船舷边上

古渡口上的人们就说,木匠的爱人是变成蛇精。

木匠守在古渡口,等待他的爱人,日思苦想,终无正果。河对岸的老人们告诉木匠说,只要把蛇皮制成二胡,每天黄昏坐在古渡口,呼风唤雨,美人儿自然就会回来!木匠听信了老人的话语,从高山上砍来了竹子,用爱人落下的蛇蜕,制成了一把二胡。据老人们说,木匠爱人蜕变时,身上还带着点点滴滴的血丝。就这样,木匠的二胡的声音拉出来是凄婉而又张扬,飘浮在河面上,显得空荡荡的,好像孩子的哭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木匠坐在古渡口,每到黄昏,就拉着他的二胡,河水里都飘浮着二胡的声音了,好像他的爱人已经变成水上的精灵,一触碰到二胡的清鸣,她就会浮起来,摇动一波水的青光。

木匠的爱人终究是没有回来,船舷边上的蛇蜕却是一次一次地重复挂着,它们在风中摇晃着,像女子飘动的衣裙。老人们又说,那条蛇蜕是木匠爱人的胎衣,它慢慢地被风化了,风把它吹干,木匠二胡的声音也会枯的,会枯成一河的泥沙。

几年前,我在河岸上还看见木匠独自拉着二胡。在夕阳的光影里,木匠的身影变得有些佝偻。

是前年吧,河对岸又开发了一座楼盘。建筑工人在清理河道时,发现了一条巨大的蛇蜕,长长的蛇蜕在桥墩上面绕了几个回合,看起来像是一条银链死守着那片水域。那时,几位老人又记起了木匠,那位会制作小船和蜻蜓的木匠。人们再去寻找木匠的身影时,却是一点儿痕迹也找不到。

我在一阵又一阵地声响里,似乎感受到木匠就站在我的身后,依旧在古渡口摆动他的小船。

那条小船是不是我心底里的紫河车呢?也许每一个人都有一条船,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诺亚方舟。从天空中那条让人痴迷的银河,到人们慢慢行走而来的人的河流,再到这具体而又现实的古河道,那条小船一直就在摇动着。


                                                  选自《福建文学》201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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