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第七天》:生死世界的寓言
2013-06-29 09:3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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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第七天》:生死世界的寓言

石华鹏

在我看来,余华《第七天》是一部写作胆量十足的、难能可贵的小说,是一部意味深长的生死世界的寓言。

很长时间以来,我们中国小说家有写作野心,但没有写作胆量——我们有获奖、获大奖的野心,有写出与这个伟大时代相匹配的伟大小说的野心,但我们没有直面现实、冒犯现实、写到现实骨子里去的写作胆量,没有不断去尝试、创造新的表达形式的胆量。因此,我们大量小说,如一只被绳子牵引的小鸟,可以飞起来,但飞不高、飞不远,不能到艺术的天空去翱翔。

令我惊喜的是,在余华《第七天》中,我看到了这种写作胆量的爆发,余华在努力挣脱缠缚在小鸟身上的那根绳子,他做到了,完美地解放了自己,解放了小说。

《第七天》给人印象最深的一点是,余华寻找、创造了自己新的表达形式,即用亡灵世界来写现实世界。余华开启大胆、富有勇气的想象力,描绘了一个我们人人心中有、人人未曾经历的世界——亡灵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死去的主人公“我”幽灵一般地到处游荡,与此同时,另一个世界——现实世界也徐徐展开。

亡灵世界与现实世界平分小说的“秋色”: 现实世界由层出不穷、稀奇古怪、甚至有些残忍的新闻故事构成;亡灵世界由骨骼行走的卡卡声、时而空旷无边、时而欢声笑语的奇幻空间构成。在现实世界与亡灵世界之间,仿佛有一道沉重的铁门,当这道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时,奇迹的一切发生了,现实世界里因种种原因残忍死去的那些人,在亡灵的世界里满心欢喜地相聚在一起了。当然,“我”是其中穿针引线的亡灵,“我”见到了我的前妻,找到了我的父亲,见到了出租屋的年轻女孩,遇到了我的“奶妈”以及消失的二十七个婴儿,还有杀害警察的姓李的小伙和警察……这些人制造了新闻,并在新闻中死去的人们在亡灵世界相遇了。我们看到,现实世界的新闻结束了,但亡灵世界的“后新闻”时代却没有结束:在亡灵世界,因为一部山寨Iphone而跳楼的女孩询问还活着的男朋友过得怎样;本是仇人的姓李小伙和警察成了亲密朋友,等等。

余华不仅打通了现实世界与亡灵世界之间的通道,而且以亡灵世界的“轻逸”来写现实世界的“沉重”,这种“以轻写重”的处理方法,真正解决了小说家“正面强攻”现实时所面临的尴尬——不是被现实压垮,便是被现实吞没,余华用虚构的亡灵世界来作为现实世界结束的开始,无疑是为现实插上了艺术的翅膀,小说开始自由地翱翔空中。

用亡灵写现实,是余华创造的自己的表达形式,他找到了自己的“取景器”、找到了自己的盛装现实这坛酒的“新瓶子”,正是这一表达形式让小说得以成立,让小说显得与众不同,也正是这一形式,解放了现实对作者的束缚,他得以放开手脚、自由地书写。有人说,用亡灵的视角来写,并不新鲜,早就有人尝试过。没错,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写的是一个死亡的村子,所有的故事和交谈都是在亡灵之间进行;还有蒲松林的《聊斋志异》,人鬼之间是自由穿越的,等等,但是,像余华这样,虚构一个与现实世界并驾齐驱的亡灵世界,并大胆地描述那个世界,并各行其道地遵循某种真实的写法,还没有一个小说家这样干过,难能可贵。

有很多人对这部小说不以为然,认为整部小说就是“新闻串串烧”“时事评述”。我要说的是,我们的世界就是由新闻构成的,新闻既是一种普通的现实,也是一种非普通的现实,问题不是小说写不写新闻,而是小说如何处理。

在这个资讯满天飞的时代,一个作家拥有的故事和资讯并不优于一个读者;在这个人人都是“意见领袖”的时代,一个作家的意见和看法并不胜于一个读者,那么,一个作家一部小说存在的价值在哪里呢?不在于对一则新闻改头换面地摹写、不在于对琐碎现实的滔滔不绝,而在于在新闻结束之后、生活停止之后,一个作家的继续前行,他在虚构的世界里带领读者感受一种情怀、体验一种轻灵的精神飞翔,或者做一个美好的梦。余华在《第七天》中做到了,他让一切现实的卑微、痛苦、不公、绝望,在那个奇幻的亡灵世界里不复存在,小说的结尾写到:“那里树叶会向你招手,石头会向你微笑,河水会向你问候。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书的推荐语说,《第七天》“比《活着》更绝望,比《兄弟》更荒诞”;有人对我说,“《活着》主人公周围的人都死了,只有主人公活着,到《第七天》连主人公都死了。”在《第七天》里,现实世界的确是令人绝望的,但历经大的绝望之后,小说进入了一个亡灵的世界,在那里,一切又是那般温暖和平静了。我不隐瞒地说,余华的出色虚构让我感受到了绝望之后的温暖和平静。

在《活着》里,余华告诉我们,要隐忍地活着。到了《第七天》,余华告诉我们,死去比活着要好。这两部小说之间隔了二十年,这是不是余华对现实看法的改变呢?对于我们的现实,我们会有自己的看法,但是,他所描述的那个奇幻而美妙的亡灵世界,是这部小说对现实的一种意味深长的寓言。我想,在很多年之后,我依然会想起余华笔下的这个亡灵世界,因为它征服了我。


                                           载《中国艺术报》2013年6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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