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遗忘土地的秘密
2013-07-04 16:1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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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在遗忘土地的秘密   (《文学教育》“散文新作快评”专栏之六)

——读东君散文《土》

石华鹏

东君是写小说的。他写过一些让人过目难忘的小说,比如《听洪素手弹琴》《子虚先生在乌有乡》等,他用古意盎然的笔调写现代人的内心,也算是独成气候。他的小说写得好,好到读者读了一遍还会读第二遍,好到小说里的人、事如刀刻般留在读者心上。做到这一点其实不容易,我们知道,很多人写了很多小说,写作者的名字眼熟儿,但就是想不起他写过什么小说,东君不同,说到他自然想到他写过哪些小说,他的名字与他小说的名字画上了等号,这是厉害之处。

东君也写散文,与小说相比,数量不多,好像是写小说之余的“放松”“消遣”。他的散文也不错,不疾不徐,娓娓写来,浓郁的书卷气与现实的市井味儿融洽地结合在一起。小说家写散文,这里边似乎有一个有趣的逻辑:小说写得好的人,散文一般也写得好;而散文写得好的人,小说不一定写得好,二者之间有包含与被包含的意思。

小说家写散文,我最看重一点,是他们的散文少有过分讲究的“散文味儿”。这“散文味儿”是几十年散文写作传袭下来的一种文风、文气,大致有这样几点:一是喜欢抒情。很多散文如一颗多情的种子,落在哪里,情感就在哪里生长,而且是直直白白地抒发,有时不免泛滥,可谓情溢满纸;二是好为人生导师。什么事都要说出个“理儿”来,还要往人生的哲理上靠,往生命的意义上拔,散文终究不是变得“虚无缥缈”,就是变得“一本正经”,很不好玩儿。三是习惯用大词。表达上,语言不是讲究准确、传神、简练,而是青睐华丽的词藻、一些大而无当的成语、一些远离读者感觉的句子。中国散文在摆脱意识形态的政治话语之后,现在要摆脱的是浮在半空中的虚和假,摆脱寡淡无味,回到写作地面上的踏实、朴素与真实上来。一个美国作家说,“寡淡无味是得不到回报的。”

这几点组合在千千万万的散文中,就形成了“风味独特”的“散文味儿”。而很多小说家写散文,他的笔调仍是小说的,写事实,写生活的原滋味,即使有个什么人生的看法、感悟,也是揉在“人”“事”里边写的,而且还懂得节制,再加表达上有小说生动传神的基因,所以,这样出来的散文好读、耐读,吸引力十足,就没那股“味儿”——即一本正经得有些矫情的酸溜文味儿。

东君的《土》(原文名《水和土》,因选载篇幅所限,只选第二部分并加名《土》)就是这样一篇散文——好读、耐读,吸引力十足。《土》吸引我们的是,东君不仅向我们讲述了关于土地的诸多故事和秘密,而且还告诉我们,“我们于土地,已是日益陌生”;我们不仅正在遗忘我们的先祖与土地相依相存的故事,也在遗忘土地与天地之间达成的秘密,对此,我们似乎浑然不觉,也毫无反思。这篇文章不长,但是有大义的,它说出了我们的一种现实。

我相信,只要是在乡村待过的人,一定见识过农人对土地那种敬畏与不舍的情感,也一定知晓某些有关土地的民俗风情。尽管如此,东君的《土》还是给了我更多新鲜的信息,比如浙江地区乡间的“焚泥灰”、“收造物”、“应坟”,这些都是我闻所未闻的,我以为,这些土地习俗,是世世代代以来,人与土地之间建立起来的一条交流与对话的秘密通道,这通道的尽头便是“土地赐人予生活”“人惜土地似生命”的和谐往复。我不知道,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随着水泥日复一日地覆盖我们的土地,这条秘密通道是否还会畅通?我也不知道,随着与土为命的上一辈农人一个个谢幕,那些远离土地、在水泥地上成长起来的我们,是否还懂得并亲手去尝试“焚泥灰”、“收造物”、“应坟”?

我的看法是悲观的,因为我们已经很难像我们的父辈一样,在泥土里摸爬滚打了,没有了与土地的亲密接触,与土地的感情、与土地的交流从何谈起。未来如何变迁,不去想它也罢,或许我们现在能做的,是不去遗忘人与土地之间千百年来彼此讲述的故事和秘密。我们不如直接坐到地上,感受地气,感受土地的温软,感受土地的形态,然后我们得记住,敏感的东君在文章里说到的那些关于土地的“哲学”——

“我们的生活是拜水所赐,也是拜土所赐。我们只有弯下腰来的时候,土地才赐予我们粮食”;

“我们身上已没有一点泥土的气息了,只有污垢,或许仍然使我们与泥土保持着微弱的联系”;

“水因流动而生生不息,土地无法流动,但它自身有一种循环功能”;

“守住一片土地,就是守住一个家族”,“万物生于土,万物归于土。土使我们生有所息,亦让死者入土为安”……


附:

东君

我确信,人来自泥土。我们与身俱来的污垢就证明了这一点。

“坐”字从土,古时候的人没有桌椅,就直接坐在地上,是接地气的。直到现在,我们村上还有些老人喜欢走到田头,什么事也不干,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坐一会儿。那些坐在田头的人都已经化成了尘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从前,没有一朵花、一片草叶是塑料的,它们跟泥土、跟大地是紧紧贴在一起的。那是一种真正叫做“扎根”的东西。一直觉得,城市里的花是没有一点土气的。就像城里人,很干净,很文明,不带一点土气,就不太好玩了。城里的道边树也总是彬彬有礼地排着队,好像从来不会站错位置。泥土与树之间的关系已经被一层冷漠、僵硬的水泥隔绝了。水泥日复一日地覆盖我们的生活,大地离我们越来越遥远。发黄的秋叶落在水泥地上,是否也算得上是落叶归根?

从前,我们的房屋是直接建立在泥土上的,没有打桩,或是浇注一层厚厚的水泥。有些人家还在院子里特意留出一块地来,而现在我们与泥土之间也要隔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混凝土,我们住得越来越高,离泥土也越来越远。我们身上已没有一点泥土的气息了,只有污垢,或许仍然使我们与泥土保持着微弱的联系。

从前,六畜也仿佛草木那样,都是沾泥带土的。人与鸡犬相亲,也带上了泥土气息。这种气息就是一条绳子,维系着人与动物之间的默契关系。有了这条看不见的绳子,我们白天放出去的家禽和家畜,晚上可以收回来。我曾见过村上的狗受了伤之后就一动不动地趴在泥地上,默默地舔着伤口,狗自然没有医学知识,并不知道和着唾液的泥巴可以防止细菌入侵体内,但它这么做了。这种本领是天授的,也是基于动物对土地的信任和依赖。有一回我割稻时,手指不慎被镰刀割破,父亲就让我在地里撒一泡童子尿,然后挖一块濡湿的泥巴贴在疮口。这种土法子,乡野之地的人与狗都会。当我们把泥土从生活中清除出去之时,也是远离鸡犬之日。而现在,具讽刺意义的是,我们不是通过泥土,而是禽流感、猪流感、口蹄疫、狂犬病、疯牛病才与那些动物重新发生联系。

我们之于土地,已是日益陌生,甚至都羞于以坐地的朴素方式去亲近它了。有一年夏天,我带女儿去乡下摘杨梅。去往杨梅山,要穿过一条田塍小道。因为是梅雨季节,道路泥泞,我和女儿都脱下了鞋子。女儿的光脚板刚着地,就倏地一下蹿到我背后,一双白皙的小脚悬在空中,迟迟不敢落地。我鼓励她下来走一走,感受一下泥土的温软,她却兀自搂着我的脖子不放。我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服她下来。可她走了几步,突然惊叫起来。原来,前面有一条不知名的小爬虫挡住了她的去路。我瞥了一眼,告诉她,这是蚯蚓,不会咬人的。她久久地审视着,似乎无法把书本上的“蚯蚓”还原成眼前这条铜丝般的小爬虫。一路上,我跟女儿谈起自己小时候在田地里滚摸爬打的事,女儿便流露出一惊一乍的表情。

我小时候曾帮助父亲干过一些农活,深知土地的功德。我们的生活是拜水所赐,也是拜土所赐。我们只有弯下腰来的时候,土地才赐予我们粮食。如此循环不已。当插秧机和割稻机以傲慢的终结者的姿态长驱直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跟泥土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它就像是我们的远房亲戚。也不清楚我们的农民伯伯是从何时开始学会科学种田,让化肥全面取代了粪肥(他们相信日本进口的有机化肥)。但我从报端看到了这样一则消息,说是有些农田因为过度施肥,破坏了地力,导致水分稀释、泥土板结。古罗马的加图曾经告诫那些带着压榨机进入土地的人:“设备不必大,地点要适宜,要注意设备尽量少,土地不虚耗。要知道,土地和人一样,虽然有所进益,但如好挥霍,所余必不多。”土是五行之首,是始,也是终。一个农民从土地获取吃食之后,又把泻物挑到地里。泥土的循环功能一旦丧失,就与水泥地无异。除了长出稗草,它长不出别的东西来。有一阵子,美国农业学家站出来向全世界的农民发话:翻地是错误的,而耙土比翻地更科学,既能灭草,又能保土护水。那些原本要翻地的农民就不敢对脚下这块地皮轻举妄动了。他们说,美国佬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吧。

水因为流动而生生不息,土地无法流动,但它自身有一种循环功能。比如,把泥土本身或泥土里面长出的东西烧成灰,通过物质转换,让它们再次回到泥土里面,变成肥力。小时候,我在农闲时节瞥见田头地角冒出一阵白烟,就知道有人在焚泥灰。那时候,早稻已收割,田地里除了干草垛,别无他物,兼以天干物燥,最适于焚泥灰。所用的泥土不是青泥,而是从田沟表层耙出来的。堆好的泥土经过日头曝晒,在田地上铺开,上面加一层稻草,然后再加一层土,就像是面包师做汉堡一样。稻草焚毕,铺开的泥土又层层堆叠起来。泥土久焖之后就变得益发干硬,一砣一砣的土块必须用木质锒头反复敲打,然后用筛子细细地筛过。这些颗粒状的泥灰铲进了泥灰桶,挑回家,存放在干燥的地方,入冬时生土拌熟土,用来种菜。这就应了村里人的一句老话:种田要灰,猪脚要煨。

除了泥灰,我们乡间还有一种灶灰。所谓灶灰,就是灶孔里积聚的草木灰。这种草木灰在书本上还有另外几种称法,叫冬灰、藜灰或者柴薪灰。而在我们乡间还有一个极富诗意的称法:造物。如果草木灰是造物,那么,每户人家都会有一位“造物主”。“造物主”们有的直接把“造物”存进蛇皮袋里,有的把“造物”堆放在柴仓里,隔三岔五,就会有人过来收。我们通常把这种收“造物”者称为“造物客”。这些“造物”又要到哪里去?大人们告诉我,“造物”跟泥灰一样,是一种农用的钾肥,撒施在蔬菜或草木的种子上作覆盖物,可以提高土温,补充养分。无论是泥灰,还是“造物”,它们都来自泥土,而最终的归宿也是泥土。

人,无非是一块被上帝之手偶然捏造的泥土。有一位牧师曾经这样告诉我:上帝造植物是随话而成,造动物是用地上普通的土,唯独造人,动用了地上含有多种元素的尘土,这里面,还包括上帝吹进鼻孔里面的那一口灵气。而且,上帝造人的手法也非常奇妙,圣经上说,神照自己的形象造人。在伯希来文中,“亚当”就是“红土”的意思。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后,上帝对原本有脚的蛇说:“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又对亚当说:“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莎士比亚当年提出这个问题时,他也许比我们思考得更深透一层。而我们村上的老百姓,像我的祖父,仅仅是想了解,我们的祖先是从哪里来的。读书人于是开始翻书了,告诉大家,我们的祖先是这里那里来的,他们做过这样那样的官,干过这样那样的事。我翻看过自家的谱族,他们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扎根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他们大都以务农为本,很少外出经商。也有一些人,恋乡而不守土,出去了,转一圈,看看外面的风光,几年后,或者是几十年后,又回来了。离乡不远的,到了过年时节,“即便捣臼也要背回家去”;客死异乡的,临死前总想着拾骨回乡或者魂归故里。从现在遗留下来的习俗中,我们仍然可以察见先人对土地的膜拜。我小时候走路经常打磕绊,有人对我父母说,从地上抓起三把土,向土地公公拜三拜就没事了。我们村上的人出一趟远门,通常要带上一把“造物”,据说此物可以帮助人治愈水土不服带来的病症。一些人回到“这里”,一些人从“这里”出发。而更多的人留了下来。守住一片土地,就是守住一个家族。久远之业,商不如农。这是一句古训。

说到身后事。这里就接着说说后面一个大问题:我们要到哪里去?我读过一首少数民族的迁徙长歌。那里面有一句这样写道:死去的老人身死魂不亡,他不知道祖先从哪里来。身前事没弄明白,身后事就麻烦了。很多人希望自己死后,不仅仅是回到一种长方形的木箱子里,不仅仅是回到泥土中,他们是希望自己回到根子里去,跟祖宗们呆在一起,享受后世子孙的祭祀。

万物生于土,万物归于土。土使我们生有所息,亦让死者入土为安。因此,很多与丧葬有关的仪式也都与土有关。一个老人埋进土里面之后,他的儿子要在坟地附近挖出一株小柏树,连泥带土扛回家去。过了三天,死者家属还得再去一趟坟头。孝子须得手执一个盖仓谷的木印,伸进一个布袋里,然后,从左方登上坟背,把手中的木印重重地盖在一片撒有钉子与铜板的黄土或五谷之上,像是盖邮戳似的。一边盖,一边念道:“人印坟,坟印坟。前印金,后印银,印印子孙五代人。”听村上的老人说,这种做法叫“应坟”。印与应、袋与代谐音,是取“传代应坟”之意。每年清明上坟,扫墓者照例要在坟背加一层黄土。这么做,似乎也是别有寄托的吧。

                                            选自《江南》2013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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