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背后的政治话语
2013-07-15 10:4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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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背后的政治话语  (《文学教育》“散文新作快评”专栏之七)

——读吴官正散文《蚊子》(外一篇)

石华鹏

一个人出一本书,很平常;一个前国家领导人出一本书,不平常;一个前国家领导人出一本文学书,就更不平常了。这“更不平常”的感觉,是由“前国家领导人”的公众身份和“文学书”的个体身份之间的张力形成的。当一个政治家留给读者的想象空间,可以由他的文学作品去填充时,这样的“文学书”当然会显得与众不同。古人讲,“文由心生”,“文以载道”,这些文映照了作者什么心声?承载了作者哪些道义?毫无疑问,此时的文学作品成为人们走进一个“前国家领导人”内心世界的绝佳通道。

前不久,中央政治局原常委、中纪委原书记吴官正出版了文学作品集《闲来笔潭》,引来读者热读、热议。国家领导人退下来之后出版自己的工作文稿、政论文集很普遍,但是出版自己的文学作品集,吴官正的《闲来笔潭》是第一次。其意义在于,为中国前国家领导人出版著作提供了全新的路径。

读过此书之后,我认同编辑的说法,“这是一部别致的饱含生命情怀、政治情怀和人文情怀的心灵随感录。”三个字可以概括此书的特点:真、文、见。真即真实、真诚,不虚假;文即文气足、文学性强,不枯燥;见即有见解、有见识,不和稀泥。由此观之,这是一部不错的文学作品集。

当然,毕竟此书的作者非同一般,几十年的政治生涯早已融入他的血脉之中,他的字里行间不可避免地会打上一些政治元素的烙印,比如政治话语、政治思维等。在作者个人、文学作品与政治生涯之间,一定有一条暗道将三者联通起来,而我做为一名对此兴趣盎然的读者,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打探的机会——这也是这本书如此“热”的原因之一。我们读一部文学作品,尤其是类似心灵随感录式的文字,有时候读的是一种情感共鸣;有时候读的是一段离奇的经历;有时候读的是文字背后的人的秘密,很显然,对于《闲来笔潭》,我们读的是文字背后的那个人——因为一位政治人物的生活秘密和内心秘密足够吸引人。

借用书中的两篇小散文《蚊子》和《野猫》,去探寻吴官正文字背后的政治话语元素,其解读和发现是深有其趣和饱有其味的。

《蚊子》写的是“我”与蚊子的故事以及“我”所知道的蚊子的故事,《野猫》写的是一群人“围观”野猫的谈话录。两篇文章中,“我”——即作者吴官正均是在场者,所以我初读时,总觉得有一个“前国家领导人”站在文字背后,停留在印象中的,是作者曾经在报纸或电视画面中的公众形象,但随着文字慢慢展开,一个退休的普通老人的形象才慢慢凸显出来——哦,原来他也过着普通生活、有着普通人的嬉笑怒骂。个体形象替代公众形象,这是个体化的文学表达所达到的效果。

由“领导人”还原成“普通人”,是靠文字的细节慢慢完成的。《蚊子》和《野猫》中,有这样一些描述:“我在院中同工作人员交谈,发现有六只蚊子在我手上吸血”、“这些蚊子也太坏了,我又没吃什么好的东西,血脂又高”、“睡觉时,听到‘嗡嗡’的叫声,又烦躁起来,吃过安眠药才睡着”、“还是大院管理处的同志办法多,他们在周围喷洒灭蚊药”、“我同老伴在中山公园走了走”……这样一些琐碎的生活描述,至少向我们传达了这样一些信息:作者住着独门独院,有自己的工作人员;年纪大了,血脂高,容易失眠,有时还得吃安眠药;吃的也很普通,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夏天也被蚊子叮得大包小包;有时天气好,和老伴儿去逛逛公园,还会遇到很多熟人……其实,当一个人从位居高位的聚光灯里走出来,他就是一个踏踏实实踩在大地上的凡人,这也是这些文字给人真实的感觉。

另一方面,即使从政治家回到普通人,但政治话语仍存在于作者的文字中,提醒读者:这是“一位政治家写的文艺作品。”比如这两篇文章中就有这样一些话语:“还是两手好,一手抓预防,一手抓惩处,而且,要更加注重治本(包括扑灭孑孓),更加注重预防,更加注重制度建设(比如两周喷洒一次灭蚊药)”、“心想非洲人民对中国人民情深意厚,连那里的蚊子也对我们网开一面”、“这世上那些反人类反进步的坏人如同可恶的蚊子一样,我们与他们的斗争还任重道远啊”、“到底还是首都人民,觉悟高,科学发展观学习得好,能与动物和谐相处”等等。作者以前是分管纪检工作的,对公平正义、廉政克己等为人为官的修养尤为在乎,尽管他写的“蚊子”和“野猫”,也在它们二位身上直抒胸臆,暗指讽喻,将矛头直指社会现实,这也算一种政治思维了。

政治家为文,古已有之,国外有之,将其做出名堂者如丘吉尔1953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也有之。或许,我们还会读到吴官正的更多更出色的文学作品。


附:


蚊子(外一篇)

                             

吴官正

   八月二十四日下午六七点钟,我在院中同工作人员交谈,发现有六只蚊子在我手上吸血。它们太贪婪了,我一个一个把它们拍死,血迹斑斑。几分钟后,两只手起了七八个包,痒痛难忍。

   这几天晚上,总有三五个蚊子与我作对。我打开灯同它们作斗争,从晚上十点半到十二点才消灭了两个,效率不高,但已尽力。刚躺下,耳边又响起“嗡嗡”声,不知是在抗议还是在得意。我只好装睡,等它贴在耳朵上吸血时,用手狠狠拍去。蚊子被打死了,我脸上也痛得火辣辣的。

   一夜未睡好,第二天头昏脑涨,晚上不到十点就躺下睡觉了。蚊子很坏,不断在耳边叫,在脸上叮。我反击了几下,因太疲倦,就懒得管了。第二天早晨起床,枕头上有三处已干的血渍,铺被子时,褥子上还有一块。这些蚊子也太坏了,我又没吃什么好的东西,血脂又高,我真担心,它们吃得倒是舒服,就不怕血脂也高了?或许它们吃得太多,飞不动了,被我的头碾死和脚压死,活该!

   昨天晚上,在看电视时,墙壁上趴着两只如小苍蝇般大的蚊子,可能是杂交出来的“良种”,不然怎么这么大?我上蹦下跳,眼找手拍,干掉了它们,心里很高兴。睡觉时,听到“嗡嗡”的叫声,又烦躁起来,吃过安眠药才睡着。早上醒来,脸上起了两个大包,红肿红肿的。我到处寻找,终于在洗手间里找到那家伙,一掌猛击,把它拍死在墙上。这蚊子可能有点儿小聪明,咬了我,吃饱了,飞到洗手间躲起来。我已七十岁了,什么双眼皮蚊子、疟蚊子、能刮油的蚊子、流氓蚊子,我都见过,和它们作过坚决的斗争。

   许多人在一起,蚊子偏喜欢叮我,想必蚊子也跟有些人一样,吃柿子拣软的捏,年轻力壮的它们不咬,硬是盯上了我这个老家伙,不然,它们怎么单单欺侮我呢?

   还是大院管理处的同志办法多,他们在周围喷洒灭蚊药,主动出击,先发治蚊,而我是被动应付,被动挨叮,被迫还击。

   看来,还是两手好,一手抓预防,一手抓惩处,而且,要更加注重治本(包括扑灭孑孓),更加注重预防,更加注重制度建设(比如两周喷洒一次灭蚊药)。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宋人周密在《齐东野语·多蚊》中,说到吴兴多蚊,引诗云:“飞蚊猛捷如花鹰”,“风定轩窗飞豹脚”;还想到了钱俨的《平望蚊》诗:“安得神仙术,试为施康济。使此平望村,如吾江子汇。”以及东方朔的隐语:“长喙细身,昼亡夜存,嗜肉恶烟,常所拍扪。”可见那时南方蚊多,引起了他们的关注,拟文写诗形象有趣。

   其实蚊子与诺贝尔奖也有缘。英国微生物学家罗纳德·罗斯、法国医生拉韦朗、瑞士化学家米勒,还有一位奥地利精神病医生,因为在探明疟疾病因、对原生动物的研究与发现、发明杀蚊药和用疟疾发病时的高烧来医治第三期梅毒引发的麻痹性痴呆症等方面的杰出贡献,分别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而我只是个被蚊子叮咬的受害者,不但不自责没有贡献,还总是对它们怨恨满腔,殊不知对蚊子的研究还成全了四位得诺贝尔奖的大科学家呢!

                              二

   蚊子很差劲,也不知怎的,喜欢叮我。我是过敏体质,一叮就是红肿一片,痒痛难忍。    蚊子属于昆虫纲双翅目蚊科,全球约有三千种,但百姓家中常见的只有按蚊(俗名叫疟蚊)、库蚊和伊蚊三种。我国已知的按蚊有五十九种、库蚊有七十余种。

   这院里起码有三种蚊子:一种是昨晚叮我的,它又嗡又叮,很是得意,唱功做功都好;一种是南瓜棚下的蚊子,只叮不叫,一咬一个大包,非常痛,真是不可貌相;今早在院中散步,两臂痒痛红肿,既未闻嗡声,也未见蚊影,可见其能隐身,又静音,可能是杂交品种吧!    武汉东湖有一种蚊子,专叮穿裙子女人的小腿。一个姓钱的同志说,这是流氓蚊子。其实,蚊子作为一种具有刺吸式口器的纤小飞虫,通常雌性以血液作为食物,而雄性则吸食植物的汁液。也就是说,吸人血的蚊子都是母的。

   鄱阳县珠湖有一种小花蚊,似有点儿排外,专叮外来人,可能因那里人穷,外来的人油水厚。

   二OO七年到红安县,那里的蚊子个大,不咬我,也不叫,给我一种错觉,老区的蚊子似乎觉悟高些。几只蚊子整齐地趴在墙上,很有纪律似的,它们不咬我,自然也就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南昌玉泉岛的蚊子太多,一伸手就可以抓上几只。它又叫又咬,可能看到这里住的都是“大干部”,以为血的营养也比老百姓丰富,味道可口。看来,蚊子吸人血,还会“挑肥拣瘦”,专门找合口味的对象。

   余干的蚊子个大,“双眼皮”,但我还是讨厌,它总是与我过不去。老家乌泥的疟蚊,好像懂三角几何,停在墙上,大概都是六十度角。我曾吃过它们前辈的苦头,让它们注射过病毒,高烧不止,全身打哆嗦,手脚冰冷。旧社会家里穷无钱治,死里逃生,因而我恨它们。有人说,你怎么不挂上蚊帐呢?我饭都吃不饱,哪来钱买蚊帐呢?只好由它们去了。疟蚊总是跟穷人过不去,简直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

   我曾先后访问过非洲十多个国家,据说那里的蚊子很厉害,被咬了会染上病。但我从未被它们咬过,心想非洲人民对中国人民情深意厚,连那里的蚊子也对我们网开一面。

   我不伤害飞禽、昆虫,但对蚊子之类的害虫就另当别论了,见了它们断然不会心慈手软,技术不敢恭维,但打击力度一定是大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蚊子没有任何益处,却子孙繁衍、丁口兴旺。在地壳变动中,恐龙不应灭绝,该灭绝的应是这帮蚊子。吸血的雌蚊是疟疾、黄热病等病原体的中间寄主,它们传播的疾病有八十种之多。据不完全统计,仅一九二九年一年内,全世界因患疟疾致死的就有约两百万人。有人计算过,一个人同时被一万只蚊子任意叮咬,人体的血液就会被吸完。在地球上,可能没有哪种动物比蚊子对人类有更大危害了。这世上那些反人类反进步的坏人如同可恶的蚊子一样,我们与他们的斗争还任重道远啊!

野猫

   今天上午,灰白色的天空悬着金黄色的太阳,那周边的圆轮十分清晰。微风徐来,吹面不寒。我同老伴在中山公园走了走。返回的路上,几只野猫给我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象。

   离公园西南门不到百米处,一只花猫突然从树丛中钻出来,迅速转身爬上墙头,站在那里盯着我们,“喵”、“喵”、“喵”叫了几声,我惊诧莫名,不解其意。走了几步,又看到一只黄猫躲在树上,也不停地叫。旁边一位男青年对我们说:“这两只猫在叫春,就是发情,要交配。它们从不遮遮掩掩,既不‘金屋藏娇’,也不避人耳目……”另一位戴着眼镜的老人接着说:“我看这两只猫是在争吵,那花猫又大又肥,毛色锃亮,定是在向黄猫显摆生活的富足。那黄猫又干又瘦,浑身的毛稀短蓬松,但精气神很足,它是在对花猫说,闭嘴!你这个蠢货,整天在贵妇人的怀抱中摇尾乞怜,游手好闲,从暖洋洋的‘牢笼’中出来放个风还炫耀什么?我才不会用自由的代价去换取你的鲜鱼活虾!”我听了,没有作声。

   大家有说有笑,快到门口时,又看到另外两只猫。一只白猫无精打采地伏卧在草地上,我用伞尖撩它,它好像很心烦似的。触它的胡须,它两只耳朵动了一下。我蹲下去,看到这猫眼睛很小,眉毛不多但很长,胡须长得不规则,长短也不一,嘴巴很小。在它左后方几公分处,蹲着只雌猫,白色的身子,两只耳朵长着黑绒绒的短毛,像是因为爱美有意长的;脸部和尾巴也是黑的,酷似上穿白褂、下着黑裙、头梳两个黑色蝴蝶结的“猫小姐”。这猫深情地守在生病的雄猫旁边,一对小眼睛“忧郁”地盯着它的“丈夫”。我用伞尖轻轻地碰了一下它的前脚,它立即把前脚向上抬起,不知是要同我握手,还是“举手”表示抗议,但从表情上看,它很反感。

   这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四十岁上下、留着一撮胡须的人说:“这两只猫这样重情,一只病了,另一只守着,它们不知是情猫关系,还是无证婚姻关系?”一个身材魁梧、手牵浓妆艳抹女友的男子挤进来大发高论:“它们挺自由的,没有任何法律约束,高兴在一起,不高兴拜拜。”一个三十多岁、个头不高、但衣着整洁的男子接着说:“猫不争权,不夺利,不贪污,不受贿,不说假话,难怪不少人养以为宠。”一个嘴唇涂得血红的妙龄少女问:

“这雄猫好不好色?这雌猫爱这雄猫什么?”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老伴对几个熟人连连发问:“这是野猫还是家猫了前面的是雄性,后面的是雌性,有什么根据呢?你们说那白猫有病,我认为它太饿了,你们看那个饥饿的样子。这里有没有老鼠?如没有,你们如何评价它们?猫更需要的是物质享受还是精神满足?猫是老虎的师傅还是徒弟?猫叫‘喵’、‘喵’、‘喵’是什么意思?是肯定还是否定……”我听到老伴这么多奇思妙问,非常惊讶,不知说什么好。心想,它们肯定血脂不高,血糖不高,血压不高,不用减肥,不用吃药,也不用回答人们的问题。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熟人、老干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说:“你们研究猫来了?”我说:“闲来没事,出来走走。”他说:“有时猫很通人性。‘文革’中,造反派审我,要我交代

反对毛泽东思想的罪行,还未等我开口,旁边的猫大叫‘喵’。造反派训斥它,说你怎么知道‘没’。接着,造反派又问我是如何里通外国的,训斥声刚落,那猫又‘喵’,造反派很讨厌它,用棍子赶它走,它一边跑一边叫‘喵’、‘喵’、‘喵’。我说它是公正的,它连你们准备再问的问题也替我回答了‘都没有’。”他的话引来一阵哄笑。

   这时,几个人弯下腰去仔细观看这一对猫,好像是向它们鞠躬。这两只猫把眼睛微微张开,没有作声,可能在猜测这几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表里一致还是在作秀。突然,我脑海中浮现了一个问题,要是在喜欢吃“龙虎斗”菜的地方,它们可能没有安全感。到底还是首都人民,觉悟高,科学发展观学习得好,能与动物和谐相处。

                                        选自《人民文学》201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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