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到小说之路有多远
2013-08-19 10:2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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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到小说之路有多远?

石华鹏

之前,新闻与小说关系的话题偶尔被人提起,眼下因余华的《第七天》,这一话题显得异乎寻常地热闹起来。

新闻与小说,如一根银针扎到了敏感神经,让聪明的读者和老道的小说家同时陷入一种“痛麻”的感觉当中:面对“新闻串串烧”的小说,读者读来不爽,不买账;面对现实的传奇性、荒诞性,小说家的虚构本领受到挑战。

这两者汇集成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这个新闻满天飞的时代,一个小说家拥有的故事和资讯并不优于一个读者;在这个人人都是“意见领袖”的时代,一个小说家的意见和看法并不胜于一个读者,那么,小说家何为?小说何为呢?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新闻为小说提供素材、为小说家提供灵感,反过来,小说不能是改头换面的新闻,小说家不能被新闻压垮,也不能被新闻淹没,此刻,小说家和小说的作为在于,在新闻结束的地方、在生活停止的地方,开始施展自己的虚构和想象的拳脚,在新闻背后那个由小说虚构的充满奇思妙想的世界里,带领读者感受一种非现实的真实、体验一种轻灵的精神飞翔,或者邀读者做一个美的或恶的梦。

不过,在新闻结束的地方开始小说,这说法已然成为一个冠冕堂皇的常识,或者说成为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法。在新闻结束的地方、在生活停止的地方开始小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何开始?开始到何处去?这是考验一个小说家才华和智慧的问题,也是一部小说出色与否、成立与否的问题。

新的问题又来了:从短短的一则新闻,到一部丰富的优秀的小说,这之间究竟有多远的路要走?

毫无疑问,这之间的路是越弯曲越好,越遥远越好。如何弯曲?如何遥远呢?小时候读李白的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觉得写的潇洒、轻逸无比。后来从奉节白帝城坐船到荆州(诗中的江陵),才发现一千二百里水路,暗流涌动,轮船都要走好久,何论一叶轻舟呢?但途中所见的江水的弯弯绕绕,峡谷的险峻美景,将这趟行程变得丰沛无比。再来读李白《早发白帝城》,感觉完全不同了。

如果把李白一早出发奉节白帝城看做一则新闻,到达江陵便演化成了一部小说的话,那么,这一千二百里的江水和峡谷的距离便是新闻到小说的距离,其中的弯曲与遥远,将一则简单、明晰的新闻,变成了一部丰富、模糊的小说。

以两部小说为例子来说明。

一部是法国小说家埃里克·法伊的《长崎》。《长崎》脱胎于一则日本新闻:一个住在城南的五十多岁的单身汉发现自家厨房中的食物在消失,他安设了一个摄像头来监视,结果证实,在他外出期间,有一个陌生女子擅自在他家中游荡。主人报了警,以为自己碰上了一起入室盗窃案。警察在他家中拘捕了一个女人,她在一个不常使用的壁橱里铺开一张席子,摆放自己的用品,生活在其中。“我没有地方可住,”这个五十八岁的女失业者解释说。按警方的说法,他偷偷寄住在那个单身汉家中已经差不多一年时间了,其间她还不时地轮流在其他的公寓中偷偷寄居。

长崎报纸上的这则新闻结束,小说便开始了。小说除了完整地再现了新闻的场景和故事之外,小说至少还往前走了三步:第一步,女寄居者被捕后,老单身汉陷入了一种内心的恐惧中,“我无法再感到那是在我自己家中”;第二步,恐惧的内心慢慢平息之后,老单身汉开始同情起女寄居者,他觉得在他孤寂地生活在这间屋子时,其实是有人在陪伴他的,他没有起诉她;第三步,小说继续往前推进,这间屋子是女寄居者童年时的居住地,她的记忆和美好都在这里,后来一切变故了,她来此寄居,是在寻找一些什么。

如果说一步是一百里的话,那么这部获得过“法兰西学院大奖”的小说,至少和那则新闻拉开了三百里的距离。那则新闻不足三百字,这部小说有四万字。

另一个例子举著名的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马尔克斯在墨西哥读到了一则报道:两位近八十岁的美国老人,每年都在墨西哥约一次会,坚持了四十多年,最后一次被抢劫的船工用木桨双双打死,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地下恋情才得以曝光。

这则不足百字的新闻激发了一部近四十万字的伟大小说的诞生。马尔克斯的可爱之处在于,他让这则新闻在小说中仍以报道的方式出现,男女主人公暮年复合之时,他们分别从广播里和报纸上获悉了它。那么,这则新闻到《霍乱时期的爱情》的距离,已经有十万八千里了。

新闻到小说的距离,就像一个人在阅读中的漫长旅行,他翻开一部小说,走了进去,他看到了有着新闻特质的生活,深入进去,他看到一个戏剧化的故事,再进入一步,他又看到了生活,只不过此刻生活变成了寓言,变成了象征,他的阅读旅行结束了,新闻、生活与小说融为了一体。其实新闻到小说的距离是一个起点回到起点的过程,只不过它绕了地球整整一周罢了。

新闻到小说的路途,说近也近,说远也远,或许,新闻与小说的根本问题,不在于路途的远近,而在于写作者是否能把握各自的领地,各自的精彩:新闻是清晰、简单的,小说是模糊、复杂的;新闻是生活表象的另类故事,小说是生活内在的普通故事;新闻是真的,它强调现场真实,小说是假的,它强调艺术真实;新闻是平坦大地上的起伏山峦,小说是蔚蓝天空中的心灵翅膀……



                                     载《文学报》2013年8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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