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而丰富的写作
2013-09-11 15:3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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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而丰富的写作   (《文学教育》“散文新作快评”专栏之九)

——读黄征辉散文《金秀妹》

石华鹏

坐在城市的书房,读黄征辉的文字,读过他一篇篇回忆乡土故人的文字后,我眼前固执地出现一幅乡村图景来:天高云淡之下,金色的稻浪随灿烂的阳光一起涌动,收获的季节即将登场,三两农人站在田边,注视着一切。

这是一幅宁静而丰富的图景。这图景,并不是黄征辉的文字所描述,而是他文字传达出来的一种气质——我的意思是,他的写作如这幅图景一般,是宁静而丰富的。

乡土故人出现在黄征辉笔下,并不是以这般色彩斑斓的乡村想象的乌托邦图景出现,相反,他的笔调是单色调或双色调的,他的乡土故人无不有着酸楚的日子、沉重的命运感和物是人非的世事沧桑,当然其中也不乏温暖的记忆和淳朴的情感——其实这是一种真实的乡村表达。至于说我在他的文字里,感受到与这幅图景相吻合的气质,我想一方面与黄征辉热衷于乡村题材写作有关,另一方面也与他在表达上追求凝练、简单有关。

所谓宁静而丰富,宁静,指简单、静谧,是喧嚣之后的静谧,是繁复之后的简单;丰富,指厚重、回味,是时间堆积起来的厚重,是时过境迁之后的回味。如果你有在乡村成长的经历,你一定能感受到收获季节来临前的那种宁静而丰富,无论是色彩还是果实,天地之间那种悠远而简单的和谐,以及经历了严寒酷暑后的每一粒果实的丰富,总能给人带来良久的慨叹。

其实一个写作者的蜕变历程大抵也是如此。经历过人生的风雨、见识过世态的炎凉、写过诸多的文字之后,到头来,他的写作也会慢慢回归到宁静而丰富的道路上来,那些华丽、虚伪、浮躁的文字和情感会被他抛诸脑后,时间洗尽铅华,文学的光芒也便光顾这位写作者了。有将近三十年写作生涯的黄征辉,我相信文学的光芒一定光顾于他了,要不我怎么从他的文字中读到了一种宁静而丰富的写作了呢?

黄征辉有一篇散文叫《金秀妹》,文字简洁,内蕴丰富,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金秀妹》的文字波澜不惊,似山中的湖水,清澈、明了,也似山间的小径,有一些古雅的弯弯绕绕,但能准确无误地把你送到目的地。让我们将这些句子大声地读出来:

比如,“我第一次见金秀妹,是三十年前。那时候,她正是黄花闺女,十八九岁。在一个僻远的小村子里出生,清清的山泉水,滋养她静静长大。去年冬我见到她时,猛然间,看到她的满头青丝竟已全然转白,灿灿亮亮。虽然她的脸盘漾着笑,身腰还是柳柳条条,但我的心里,在诅咒时光的刀刃:为何这般锋利无情?!”

比如,“对天水生的求婚,金秀妹的父亲长生佬倒是开明:一家女子百家求,我敞开大门,谁有姻缘,谁就娶走我家金秀。长生佬肚里有点文墨,一手毛笔字写得颇有力道,自然成了村子里的“礼生”人物,红白喜事,需要动笔墨的活,几乎都找他。”

读这样的文字,让我再一次明白,世间最美的语言,不是那些修辞不断的冗长的西式翻译句调,也不是那些成语连串的胭脂粉味儿十足的华丽词句,而是这般准确、朴素、简单的词句。它们一气呵成,气韵相连,前招后呼,传达出汉语言的大方之美。我以为,黄征辉的文字是深谙其汉语言的大方之道的,他在3600个平常字里翻转奇幻的魔方,翻转,组合,再翻转,加之他从文言古语里吸取了古典而简洁的文字传统,这样,他的表达便在词语与事物之间达成了准确而简单的默契,正如一位作家所说,“用一个词语终结一个事物的写作是可以做到的”。

在黄征辉不显山露水、不拿腔捏调的叙述中,《金秀妹》给了我丰富的阅读空间。《金秀妹》很短,只有三千字,但从中我读到了友情:小时候的玩伴天生水,为了生活,年近花甲的他和金秀妹还从乡间出来到煤矿打工,我总是为他们提心吊胆,“有时候,打他们的电话,接不上。我望着那座煤矿的方向,有点发呆”。这是一辈子的友情;我读到了爱情:年轻俊俏的金秀妹,义无反顾嫁给了丧妻还拖着两个孩子的天生水,这是一段让今天的爱情观相形见绌的爱情;我读到了命运:沉重的命运,天生水的命运,金秀妹的命运,他们相濡以沫,“他怜惜我,我也体恤他”,他们辛苦劳作,送走了老人,带大了儿女,带大了孙子,他们的生活依然有些沉重,他们仍然要像年轻人一样出来打工;我读到了时间那锐利的刀刃:三十年过去,金秀妹的“满头青丝竟已全然转白”;我还读到了一种温暖:“过几年,我退休了,常回村看看;你那时也还清了债务……那时,开朗、白发的金秀妹,也许就从灶间拎出一壶温好的陈老酒……”

从丰富抵达简单是一种阅历,而从简单抵达丰富是一种境界,我欣赏这种写作的境界。黄征辉的《金秀妹》和他众多的乡土散文抵达了这种境界,无疑,从乡村走出来的做为读者的我和做为写作者的黄征辉,我们都从这宁静而丰富的文字中,获得了文学的馈赠。


                                            另载《福建日报》3013年8月27日



附:

金 秀 妹

黄征辉

(一)

    金秀,村里大家伙喊她的时候,都一律在后边加上“妹”,就像在男人们的名字后头给他缀上“佬”呀、“牯”呀的,如“汀州佬”、“昌华佬”、“尿桶牯”等等。

我第一次见金秀妹,是三十年前。那时候,她正是黄花闺女,十八九岁。在一个僻远的小村子里出生,清清的山泉水,滋养她静静长大。去年冬我见到她时,猛然间,看到她的满头青丝竟已全然转白,灿灿亮亮。虽然她的脸盘漾着笑,身腰还是柳柳条条,但我的心里,在诅咒时光的刀刃:为何这般锋利无情?!

今年春节后不久,闻听金秀妹与她的老公、我小时候的玩伴天水生(乳名),离开年年相依相濡的那几亩田地,已到我现今谋生的这个城市的郊野,在一座私家煤窑打工。我有些骇然了。金秀妹年已四十加八,天水生大我几岁,贴近花甲。这般年纪,夫妇俩怎的一起出来打工,而且去的是那种让人提心吊胆的地方?

我打通了天水生的手机,对他说,千万千万注意安全。得闲到我这里坐一坐,谈谈你那边的情况。

耳背的天水生应道,啊,啊,好哩好哩。

有时候,打他们的电话,接不上。我望着那座煤矿的方向,有点发呆。

                             (二)

当年我初识金秀妹,是被天水生的急信唤去当救兵、做说客的。

他在信中告诉我,他去田源村割松香,好上了一个年轻女子,欲娶她做妻,她家中阻力大,要我前去帮一把。

其时,我由学校调入县机关不久,本不好随便请假,可发小有急,遂坐班车赶回乡里,再步行十多里,第一回到田源。巨松满山,清溪弹曲,端的是一方好景。

金秀妹一家七口,她底下是四个弟弟。对天水生的求婚,金秀妹的父亲长生佬倒是开明:一家女子百家求,我敞开大门,谁有姻缘,谁就娶走我家金秀。长生佬肚里有点文墨,一手毛笔字写得颇有力道,自然成了村子里的“礼生”人物,红白喜事,需要动笔墨的活,几乎都找他。他是村里“十番乐班”的掌板人,还能吊木偶唱戏。我带去了一本厚厚的县文化馆编印的十番音乐谱集送他,他说,哎哟,这东西好,你懂我的兴趣呢。

谈婚的阻力主要来自金秀的母亲。也难怪她,换了谁,心里都扭着。你天水生又不是十八子,死过老婆,拖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再说,还大了金秀十二岁,真是老牛对嫩草,傻人想吃飞鸟肉。金秀妹,我的宝贝女,你难道愿意一嫁人就当两个孩子的后妈?苦日子长哩!

回头说说天水生的命运。

天水生从小生性活泼、聪明好学,我们一起上学,一同玩闹。当兵的满叔带回一些图书给他,我在他家度过了不少书籍相伴、有滋有味的日子。他父亲长年身体不好,孩子好几个,劳力弱,家境差。读完小学时,父亲兄弟分家。他上不了初中,开始务农。家里有一童养媳。十八九岁上,父母就给他们圆了房。生下一女一男不久后,妻子得了病,治了几年,不愈归西。天水生咽下泪水,债要还,孩子要养。于是,他跟人到了二十里外的田源村,攀山越岭割松香。

头尾三年,他住在金秀妹屋子旁边。入村不久,就与她一家人熟稔起来。每日割完松香下山,看她家缺劳力,他就帮着插秧割稻或做其他农事,得空时,也帮助村里其他人做活。天水生的诚实热心、话语甜软,得到田源人一致的称道,都言他“人意好。金秀妹也上山帮他收过松油。相悦的情意在两人心里发酵、抽芽。莫要说金秀妹少不更事,她是真喜欢上了他的实在善良。她心里有主意:他年龄大一些,有什么打紧,只要人好;当两个孩子的后妈又何妨?我自己还要生他一两个哩。她兀自痴痴地想着,脸颊儿偷偷地就晕红起来。

我往田源时,一路上忐忑,我能起到什么作用?事后,天水生说,效果好着哩,他一家,以及村里人,听说你是“县政府”里的人,都仰望哩。她一家也觉得有面子。那天晚上,我在他们家,因为也爱好点音乐,与金秀妹的父亲长生佬,聊得蛮投机。当然,我也顺势说些热络的话,请他两口子顺应这桩婚事,成全年轻人的幸福。

长生佬道,好啊,好啊。

我心里清楚,好事须多磨。

次日,我告辞回县城。金秀妹与天水生去赶圩。我们三人同行。金秀挑着一担山货在前面走。辫儿跳着,担子悠着,腰肢娜着,活生生一株石崖上的小百合,鲜嫩洁白,在煦风里曳曳摇摇。

此后不久,天水生叫上人,上门去正式提亲。长生佬夫妇,开出了当时比较高的聘金额,但又同意天水生暂欠五百元。

明媒正娶,二十虚岁的金秀妹,终于成了天水生洞房中人。他们成亲之日,我因出差,没能赶去喝杯喜酒。此为一桩憾事。

                             (三)

后来,天水生对我言,你看我岳父有意思不,嫁女儿时,他自撰、自书大门上的喜联。联曰:今日送女于归去,明年迎甥上门来。村里人笑问:你怎么知道你女儿就一定生的是男孩?长生佬说,哈哈,我算过的,等着吧。

果不其然,金秀妹第二年真就生了个儿子,过两三年,又添了个男丁。

天水生体格羸弱,做不了重活。一家一户责任制种田,金秀妹成了家中的主劳力。支撑日常生计之外,断不了举债,因为家里常有大的开销:供前妻生的儿子上中专;几年后帮其娶回媳妇;婆婆过世;两个小儿上学,及至去年为那个大的也娶了媳妇;近年急迫着盖起了一座楼房等等,每一项动辄几千、几万的票子。他两个有人缘,只要开口,亲友乡邻愿意借他。在外工作的满叔满婶,也倾力帮衬。

小百合般鲜丽的村姑,岁月领着她,日渐成了妈,当了“婆”,白了头。近三十个春秋寒暑,金秀妹面朝四个儿女两个媳妇,一样的眼光,一色的疼惜。大儿媳在县城生子,金秀妹兴颠颠挑了一担鸡呀蛋呀家里的土产,上城里细致地服侍了儿媳四十多天。亲家公慨叹,难见这般照料媳妇坐月子的后妈!孙子十来岁了,隔一些时日,便嚷着要父母带他回乡下看爷爷奶奶。他正儿八经地说,你们要是不孝顺爷爷奶奶,我以后也不孝顺你们!

金秀妹去看望远嫁的前妻的女儿,旁边有妇人与她熟了,说起心里话,问她,我们两口子上了床没话说,不知感情跑哪儿去了,你们夫妻怎样?金秀言道,我们很好的,这么多年,他怜惜我,我也体恤他。哪里有喜兴热闹,他都带上我去。他不是村里的什么官,众人推他去管一些乡间的节庆事,他欢乐去做。往戏台一站,有模有样讲上一串话,众人服他,我脸上沾光。那妇人唉唉地,说,你有福气哪。

                         

                             (四)

金秀的一个亲戚在煤矿打工,收入不错。看到他们在村里种烤烟,累人不说,收益不多,劝他们也去矿上。金秀妹早就心动了,可天水生说,我怕进那黑乎乎的煤洞子,命要紧呢。亲戚道,没那么可怕。不然,你这盖房子与娶媳妇欠下的十几万,哪年还清,还要供小儿子上大学呢。

犹豫了一两年,夫妇俩今年下了决心,走出了村子。

可矿难如麻,真为他们挂心。

前个星期天,天水生上我家来了,说金秀妹上班,离不开。

他道,矿上有一两百号人,让他们干的倒不算危险活。他在井上接矿车,脱下钩子,让煤倾出。金秀却是下到井下一千多米处,给出井的矿车挂钩子。巷道石质,应该是扎实的。按理,应该男人下井,金秀妹对他道,咱俩对调。闻此,我心头怦动:天下无数的煤矿,到底有几个女性在井下?

开始,他两人的工资合起来有四千来块。干了些日子后,老板看天水生诚实卖力,加了几项零活给他,多了一千多元。甚至,老板还问他,如果愿意做厕所的卫生,可以再加工钱。天水生说,谢谢老板,我就不再加活了。

我们俩聊着,又记起小时候顽皮捣蛋的事。他叹道,要是我当年能继续上学,也许和你一样走出了村子。你知道的,我不笨。我说,是的,这是命。

临别,我对天水生道,过几年,我退休了,常回村看看;你那时也还清了债务,我们一起装嫩,回到无忧无愁的童年时光。

那时,开朗、白发的金秀妹,也许就从灶间拎出一壶温好的陈老酒……

               选自《福州晚报》2013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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