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的秘密
2013-11-10 16:5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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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的秘密   (《文学教育》“散文新作快评”专栏之十)

——读阿荣散文《中国的饭局》

石华鹏




阿荣的《中国的饭局》是一篇读之尽兴、思之有味的散文。此类有些见地、有些胆识、有些文气的文字,在铺天盖地的散文中是万绿丛中一点红,能让人眼睛一亮。

文章不长,但颇有气概。这气概是他想把一个很难说清楚的问题说清楚:人生在世,为了什么?

我们听到过许多冠冕堂皇、煞有介事地回答:“为了人生的价值,为了生存的意义”、“为了伟大而圣神的使命”等等。阿荣不这么认为,他在文中开宗明义:人生在世,不过吃穿二字,而吃永远是第一位的。看来,作者不仅想为“吃”正名,而且想把盖在“人活着的价值和意义”问题上的那层华丽的面纱揭开——

所谓“更有价值、更有意义”,“他们也是在为自己能吃上饭,吃上更好的饭而奋斗罢了”。在作者看来,活着的价值和意义,没有想象中、言语中的那么冠冕堂皇,可以用“没吃的、有吃的、吃饱的、吃好的”四个标准来评判,可以用“养活自己,或者养活更多的人”来评判。怎么来评判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人们常常用“价值和意义”来代替、来遮蔽、来表达欲望,不愿承认或者意识不到所追求的“价值和意义”,实际上是对权力、财富、声名等欲望的追求。追求到了的风光、神气无比,被称为成功人士,无所获者就成了失败者。人们穷尽一生,都想做那个成功人士。——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人生观。

我同意阿荣的说法。其实把“吃”放大到“价值和意义”的高度,并非观念“消沉”,而是某种真实、朴素的观点。如今我们身陷另一种现实——“价值和意义”成了追求权力、财富、声名和张扬欲望的一块华丽的面纱,而这种观点正是吹走这块面纱的一阵风。我的感受同作者一样:“当风光、神气被视为一种生命价值与意义的时候,当人们对这种东西无条件地崇拜、欣赏的时候,我所看到的却是人生的悲哀与卑微!”

借“饭局”之上的“饭”,道出人生观上的某种真相,是这篇文字的一种胆识。

文章继续往前推进。吃饭除了指涉人生观外,还是事关人类的“大事儿”。阿荣指出,“这个世界上的许多问题,麻烦、矛盾、斗争,乃至战争、灾祸,都是由这样两个极端发展起来的,一个是饿出来的,一个是吃饱撑出来的。”此说法谈不上惊世骇俗,但也铿锵有力,阐述也力求朴素大方,自成一家,自圆其说,说得在自己的理上,文章便显出有见地的可爱劲儿了,读来自然尽兴、有趣,那些四平八稳的看不到观点也看不到脾气的文字,怎么能称为好的文字呢?

饭局饭局,“饭”在前,“局”在后,说了“饭”之观点、“饭”之事体大之后,作者在文章的第三部分掀起一个小高潮:“吃饭显然变得复杂了。但真正的复杂还在于中国特色的饭局。”这饭局的复杂,全在“局”上。局,是个会意字,从口,从尺。“尺”表示规矩法度,意思是口易出错,故以尺相拘束。饭局之意,就是说吃不仅是有规矩的,而且吃饭时容易说错话,酿成事儿。由此看来,“饭局”本身就是一个生动的词。

对饭局来说,“饭”是借口,“局”是根本,“局”意味着利用,意味着交换,意味着较量,也意味着所谓的成败。如果说“饭”是大事儿,那么“局”便是更大的事儿了,它是文化,它是经济,它是政治了。作者所列举的中国历史上几次著名的饭局——鸿门宴、煮酒论英雄、杯酒释兵权即说明了这一点。说到底,饭局是人生的另一个舞台,表演的是友情、交际、争斗等精彩的人生故事。

与诸多津津乐道、怀着欣赏夸耀的口吻来谈论中国“吃”文化的文章不同的是,阿荣表达了他对复杂的中国式饭局的反对和厌恶:“每每辞掉、推掉、逃掉一场饭局,我都视为一种胜利”,“我们不能把吃饭这样美好的事搞成阴谋的“局”,功利的“局”。若是这般,此客还是不请为好,这顿饭不吃也罢”。我欣赏这种在文章中是非分明的表达。

有一句广告语说,人生的意义不是过得怎样,而是怎样过。与《中国的饭局》联系起来套用便是,人生的意义不是吃得怎样——无论萝卜青菜亦或鲍鱼海参,而是怎样吃——吃得健康吃得开心即可。这么说来,饭和饭局都不是什么问题了。



附:

中国的饭局

阿荣



                                一

以我对人生不那么乐观的认知,我坚持认为,人生在世,不过吃穿二字,而吃永远是第一位的。早有朋友指出,说我的“吃饭主义”思想未免过于消沉。我纠正道:“我的吃饭思想既不能冠之以主义,亦不能冠之以哲学。”每个人其实都清楚,人不能不吃饭。每个人也都清楚,吃饭是人生的头等大事。对普通民众而言,他们的想法,或者说他们对人生的理解,和我应该是一致的,即:活人就是为了吃饭,吃饭就是为了活人。但总有自认为“非普通”的人,对我的思想持大批评态度。他们认为,吃饭固然是人生所必须的,可人活着却并不只是为了吃饭。人生还有比吃饭更重要的意义和价值,人生还有比吃饭更重要的工作与事业。这话听起来并不陌生,上学时我们的老师便是这样对我们讲的,我的父亲也这么讲过。

我们要吃饭,就意味着我们必须找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有时还要养活别人。如果我们要工作,或者说我们工作就是为了吃饭,那么,谁能告诉我,他们所从事的工作比我们所从事的工作更高贵?更重要?更有价值与意义?事实上,不管我们从事何种工作,都只不过是为了解决活命的问题。如果硬要找出差别来,只能是:大部分人的工作只能养活自己一个人,而更有能力的人,做着更“高贵”工作的人,则在养活自己之外,还能养活许多人。

我承认,人类有很好的进取之心、向上之志,他们永不满足于现状。举个简单的例子吧:在饥饿的时候,他们惟一的希望便是能吃饱饭,但当他们实现了这个愿望,即吃饱了饭之后,他们则想吃得好一点,有鱼,或者有肉。吃得好之后他们还想穿得好,住得好,然后还要享乐好!这种不满足实质就是人类的欲望。欲望的胃口很大,你永远也填不饱它。有个成语叫做欲壑难填,说得精准极了。

但是,搞笑得很,我们却把欲望并不叫作欲望,而叫作抱负,叫作奋斗,甚至叫作理想。当欲望换成这些东西的时候,人类摇身一变成了高级物种,高级生命,并赋予自己伟大而神圣的使命!其实也就是吃饭的使命。明明是被欲望驱使着去干工作,去找饭吃,却又不承认是欲望的驱使,还美其名曰:工作是有意义的工作,生存是伟大的生存!

有时候,我也承认一些人的工作的确是有意义的,他们的生存也的确很有价值。比如,那些被部下前呼后拥的官员们,那些被粉丝们围挤得水泄不通的影视明星们,还有那些一掷千金,令美少女垂涎三尺的富豪们。这些人所从事的工作使他们要么有权,要么有名,要么有钱。他们活得很风光,很神气。

可是,风光、神气意味着什么呢?难道风光、神气就能证明他们的工作比我们更有价值、更有意义?我不这么认为。他们也是在为自己能吃上饭,吃上更好的饭而奋斗罢了。我们之所以仰视他们,欣羡、崇拜他们,是因为我们也想像他们一样风光、神气。我们以为如果能像他们一样地风光、神气,我们的人生就有了价值,我们的生存就有了意义。

当风光、神气被视为一种生命价值与意义的时候,当人们对这种东西无条件地崇拜、欣赏的时候,我所看到的却是人生的悲哀与卑微!

权力、财富、声名,构成了人生的三大要素。围绕这三大要素,人们开始了一生的奋斗与追逐,获得者被视为成功人士,无所获者理所当然就成了失败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观?没有人作深入的思考,大家都这么认定,于是成了真理。


                                 二

这个世界上的许多问题,麻烦、矛盾、斗争,乃至战争、灾祸,都是由这样两个极端发展起来的,一个是饿出来的,一个是吃饱撑出来的。人被饿得不行了,要么躺在床上等死,要么爬起来去偷,去抢,去冒险。去偷去抢去冒险,也可能会死,但对于快要被饿死的人来说,他宁可被人打死,也不愿被活活饿死。更何况,铤而走险反倒可能弄条活路。一个人挨饿如此,许多人挨饿也如此。但当许多人一同铤而走险时,一场战争可能便要爆发了。所以,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不希望他治下的民众挨饿。但吃饱了以后也会出问题,虽然在一些民主国家不存在推翻政权,可就当下而言,人一旦吃得太饱便要生起病来。最大的一种病是所谓的“精神需求”。饱暖思淫欲,便是最大的最显著的“精神需求”。因为这东西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平凡生活中随处可见。当然,饱暖并非只思淫欲,人类的欲望若仅仅只是如此单一,其罪恶也就不至于如此恐怖了。饱暖了之后,除了思淫,在淫上犯罪,还思金钱、思权力、思声名,并在这些方面加重人类的苦难,并制造各种祸害。许许多多的人在这条路上犯罪的,作恶的,最后弄得小命也保不住的,实在令人痛心,而又无可奈何。一代一代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还将有一代一代的人继续着这样的人生、这样的生活、这样的悲剧。谁也不能将人类引上一条新路,上帝不能,统治者更不能。


                          三

吃饭显然变得复杂了。但真正的复杂还在于中国特色的饭局。

诚如众人皆知的,中国是一个关系社会。而关系,又是一个如迷宫般的网络,维护这个迷宫需要极其昂贵的成本,而饭局无疑是这个成本里头最不可或缺的一项内容。

中国的饭局很多,但无外乎下列四种:

一种是同学饭局,可以随便,像家人;

一种是朋友饭局,可以大大方方,像主人;

一种是领导请的饭局,要小心翼翼,如同陌生人;

一种是请领导的饭局,惟有毕恭毕敬,像仆人。

四种之外,还有一种官方饭局,亦可称之为会议饭局。除了第三种、第四种饭局令我厌烦、恐惧,会议方提供的这顿官饭最不好吃,素来令我不快,一般是能躲则躲,绝不含糊。

事实上,哪一种饭局都不是好吃的,即便是同学、朋友的饭局,且不说要帮办点事情,单单回请也是你必须做的。否则,注定要被同学、朋友看不起。

普通人的饭局顶多也就办点小事,而且未必办得成,实在没什么大不了。可在中国,饭局常常是有头有脸的人操办大事的地方。许多饭局甚至是与政治若即若离。如此一来,饭局就成了博弈之所。一张普通的饭桌可能改写历史,一双筷子也可能涂改历史。

中国历史上这样的饭局颇有一些,当然,最著名的还是我的同乡项羽的那一顿杀机四伏的饭局——鸿门宴。从今天的角度看,这是一场失败的饭局,项羽的心慈手软放跑了刘邦,不只是这场饭局的失败,也为他最后的乌江自刎一并埋下了祸端。

关于鸿门宴这场饭局,后人多指责项羽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缺乏政治谋略。我承认这些指责有一定道理,但我更以为项羽放跑刘邦,乃在于斯时刘邦在项羽眼里不过是一个唯喏、猥琐的小人而已,用不着杀他,或者不屑于杀他。结果将虎放归了山林。

如果把项羽的这一失误归咎于他缺乏政治谋略,那么,曹操可是一个很有谋略的人物了,他也同样犯了这样的错误。

曹操摆的这场饭局,在史上被称为最霸气的饭局——煮酒论英雄。可惜,他遇上了一个让他看不上眼却很有心计的对手——刘备。曹操问刘备当世英雄是谁,刘备装作胸无大志的样子,胡乱说了几个压根儿不算英雄的英雄,都被曹操否定。曹操对刘备说:“当今天下英雄,惟你我二人也!”刘备一听,手中的筷子竟掉到了地上,他的惊吓可想而知。那么,刘备真的是如此惊恐吗?不!这不过是刘备的谋略。可是曹操却上当了,他竟然认为刘备是个胸无大志又胆小如鼠的庸人,不再戒备刘备了。后来的历史告诉我们,曹操犯下的错误一点也不比项羽放跑刘邦所犯的错要轻。

同样是饭局,北宋皇帝赵匡胤摆下的那场饭局竟成就了一个历史典故:“杯酒释兵权”。堪称饭局政治的经典教材。赵皇帝在公元961年,安排了一场奢华酒宴,召集禁军将领时守信、王审琦等饮酒。席间赵皇帝唉声叹气,愁苦万分,众人一问,方知皇帝担心他们手握重兵日后会造他的反,纷纷表示愿告老还乡,就这样,他们的兵权被解除了。公元969年,赵匡胤以同样的伎俩,又摆了一场饭局,将节度使王彦超等召来饮宴,轻松解除了他们的藩镇兵权。

饭局之妙,妙就妙在这个“局”而非“饭”。一个饭局,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局”。许多人在这个“局”上成了,许多人在这个“局”上败了,还有许多人终其一生也入不了这个“局”。中国人不仅会吃,而且能把饭吃成一个“局”,并且在这个局内玩出很多东西来。中国人深知吃的重要,因此弄出那么多的美食来,但只有自己吃的美食绝算不上真正的吃家,真正的吃家是懂得并深知要将美食变成一种交际,让多人共同分享,而分享的目的则是为自己的生存服务。这要算是至高的吃家了,也是饭局的“局”之意义。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吃饭欲极低的人,认为一个人能在几十年的人生里不忍饥挨饿就足够了,完全没有必要在吃饭问题上欲望过高。事实上对于大多数穷人来讲,他们在吃饭问题上都没有过高的欲望。

看看我们的美食,就知道中国人是多么的爱吃、会吃。爱吃、会吃都不算是缺点,当然,我也从未认为是优点。爱吃、会吃说明中国人把吃饭当作乐趣,当作享受。也说明中国人不但解决了吃饭的问题,而且朝向吃得更美、更好的层面努力了。我也乐见人们能吃得更美,吃得更好。只是,我永远也不乐见人们把饭吃成一道道复杂、诡异的“局”,我以为那是痛苦的。我自己虽时常混迹于这样的“局”中,但我从不参与“局”中的事。事实上,我一直在抵抗饭局一如我对会议的抵抗。有人说,我参加的会议越来越少,其实,更多的人会发现,我参加的饭局也越来越少。每每辞掉、推掉、逃掉一场饭局,我都视为一种胜利。但偶或地我会同三二好友相聚,也会喝两杯,但更多的还是说说话,聊聊天。都不设防,也不伪饰,放开心情,胡说一气,然后“哈哈”一笑,回家睡觉。

这样的相聚,绝不是饭局。当饭局变成了人与人的较量,我以为这吃饭就吃得可怕了。其实,对中国人来说,吃饭的真切意义乃在于人情融洽,就像我们几个朋友偶或的相聚。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吃饭吃成了“鸿门宴”,吃成了“杯酒释兵权”这样的饭局,就把吃饭弄得没了一点人情味道。我并不反对请客吃饭,我反对的是,我们不能把吃饭这样美好的事搞成阴谋的“局”,功利的“局”。若是这般,此客还是不请为好,这顿饭不吃也罢!


                                            选自《文艺报》2013年8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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