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文学王国”的写作方式的终结
2014-02-24 16:20:23
  • 0
  • 0
  • 2

虚构“文学王国”的写作方式的终结

石华鹏

 

 

 

在虚构的文学地理上,用文字的“砖块”搭建自己的“文学王国”,曾经是中国作家埋头“经营”的写作事业。随着时间推移,一批优秀作家携带着他们各具风情的“文学王国”进入读者视野,中国文坛一度被“文学地理”的标签插满,读者发现只要有一定影响力的作家,他们笔下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或大或小的“文学王国”,比如莫言的高密东北乡、阎连科的耙耧山脉、贾平凹的商州、毕飞宇的王家庄、苏童的香椿树街、晓苏的油菜坡、陈应松的神龙架,等等。

但是,进入新世纪,随着1970年代之后出生的新一代作家的崛起,我们发现,他们对虚构“文学地理”、搭建“文学王国”的兴趣并不大,他们的写作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会刻意设计一个地理世界,将故事纳入其中来演绎。这种变化,是偶然还是必然,里边是否有什么深层次的原因?是否意味着虚构“文学王国”这种写作方式和思维方式的终结?

 

一、以福克纳为师

 

福克纳在回答记者的一次提问时说:“我发现我家乡的那块邮票般小小的地方倒也值得一写,只怕我一辈子也写不完它,我只要化实为虚,就可以放手充分发挥我那点小小的才华。”

他说的“邮票般小小的地方”在他的小说里变成了虚构的“约克纳帕塔法县”。“约克纳帕塔法县”并不小,它反复出现在福克纳的十五部长篇小说和几十个短篇小说中,五六百个人物的故事在“约克纳帕塔法县”上演,“约克纳帕塔法县”成为福克纳虚构的一个庞大的“文学王国”,它甚至成为了“美国南方”的代名词,被认为是广阔地展现了美国南北战争以来至二战之间,美国南方种植园家族没落的社会现实和精神现实。

在“约克纳帕塔法县”的领地上,每部小说既是一片独立的领土,又附属于整个王国,几百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在各个长篇、短篇小说中交替出现——相同的地理,相同或不同的人物,不同的故事,不同的小说,构成了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

由此看来,虚构属于自己的“文学王国”——也称“文学版图”“文学地理”——既是一种写作方法、方式,也是一种写作思维、写作价值观。福克纳出于“一位艺术家的全部作品也得有个整体规划”的想法,发明了“约克纳帕塔法世系”的写法,他自信地说:“我可以像上帝一样,把这些人调来遣去,不受空间的限制,也不受时间的限制”,“我所创造的那个天地在宇宙中等于是一块拱顶石,拱顶石虽小,万一抽掉,整个宇宙就要垮下”。虚构自己的“文学地理”对作家来说,等于找到了自己写作的精神之家,从此在写作上他不再是无家可归的浪子,他会变得自信而勇敢,让爱恨交织的人间大地与这片小小的虚构之地融为一体,而这片小小的“地方”所拥有的象征和隐喻,又指引其通往更宽广的地域和时代。这是一种成就巨大的写作,当然需要巨大的努力和惊人的才华。

我不能肯定,在外国作家中,1923年出生的卡尔维诺和1932年出生的奈保尔是否受过他们前辈福克纳的启发,但事实是,他们用“约克纳帕塔法世系”——或者说虚构“文学王国”——的写法和思路,分别写出了《马科瓦多的十个故事》和《米格尔街》。马科瓦多是卡尔维诺虚构的人物,他生活在一座无名城市一条无名街道的一个公寓里,十个互不相干的故事虚构出了一个关于马科瓦多的人生世界;奈保尔的“米格尔街”,是他虚构的一条大街,十七个短篇故事都发生在这条街道上,没有彼此连贯的情节,但人物是相同交错的,一个虚构的“文学王国”基本搭建成型。

我能肯定的是,咱们中国作家致力建造的“文学王国”——前面提到的莫言的高密东北乡、阎连科的耙耧山脉、贾平凹的商州、毕飞宇的王家庄、苏童的香椿树街、晓苏的油菜坡、陈应松的神龙架等等,大多是受福克纳启发,以他为师而完成的。莫言读了福克纳之后,感到如梦初醒,“一个作家不但可以虚构人物,虚构故事,而且可以虚构地理”,他说,“恨不得立即也去创造一块属于我自己的新天地。”与莫言“如梦初醒”的兴奋不一样,福克纳对苏童的影响是细水长流的,苏童对他的“香椿树系列”的建制已经好多年了,他说:“虚拟的香椿树街其实是我的一个资源。所谓创作资源其实就是你怎么利用记忆的问题。像香椿树街的故事,我可能到死都写不完,因为记忆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所以,无论从写作方法还是写作价值观上来说,我们中国作家在虚构自己的“文学王国”时,是与50多年前的福克纳相通的,他们从福克纳那里获得了灵感,并靠一己之力搭建起了自己的“文学王国”,尽管比不上福克纳的复杂和庞大。

 

二、虚构“文学王国”的终结

 

有一个事实我们不容忽略,就是这拨儿热衷建造自己“文学王国”的作家都出生于1950年代和1960年代,而出生于1970年代之后的作家,对虚构“文学王国”的写法和思维并不感兴趣,他们的写作中,并没有人愿意这么尝试着去虚构一个地理,并不遗余力地去建制自己的文学天地。

这种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呢?难道是这批1970年代之后的作家的写作正处于成熟和完善之中,他们的“文学王国”还在建造中吗?问题是,这种建造的端倪我们都未曾见到,何来庞大的“王国”的踪影呢。难道是这种虚构“文学王国”的写法和思维已经过时,没有必要再“跟风”去这样做?问题是,福克纳的伟大作品和他的追随者的出色作品,仍旧让各自的“文学王国”闪耀着魅力,过时应该谈不上吧。

我以为,这种变化发生在年龄断面分明的两代作家身上,不是一种偶然现象,里边一定含有深层次的原因:它意味着中国文学的书写从乡土世界真正转向了城市生活;意味着家族记忆、乡村/小镇记忆在新一代作家那里被渐渐淡忘;也意味着19、20世纪那样博大、庞杂的文学图景的终结,替代它的将是既简单又尖深、既平面又开阔的城市新经验的表达。正是这种种“意味”,让虚构“文学王国”的写法和思维不再受作家“追捧”。

我们回头来看看,从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到莫言的高密东北乡,到阎连科的耙耧山脉,再到苏童的香椿树街,这一条线下来,他们所书写的对象均离不开乡村/小镇记忆,他们所建立的是一个乡村/小镇的“文学王国”:福克纳写南方大家族旧秩序的衰落;莫言写一片张扬、自由、狂放的乡土;阎连科写封闭、苦难、禁止的山村;苏童写小镇上的老旧传奇,等等。这些作家不是在农村长大,便是有过农村生活、劳动经历,当他们提起笔来,乡村/小镇的记忆便涌泉而来,成为他们取之不竭的写作资源,而且这些记忆与眼前的现实拉开了距离,为他们审视过去的一个时代提供了最佳契机,为这些记忆虚构一个“文学地理”并为此添砖加瓦建造一个文学世界,便成为理所当然的事儿了,所以,中国文坛一度插满“文学地理”的标签就可理解了。

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也必须看到,福克纳用他数量庞大的作品将他的“约克纳帕塔法县”带到了全世界,成为虚构“文学王国”的一个典范,而我们中国作家虽然也成功地搭建了自己的“文学领地”,但影响力和征服力仍然有限,除了作品数量少以外,真正的原因在于,我们的“文学领地”只是终结了过去,而无法成为一个开放的未来性存在,而福克纳做到了。

再来看1970年代之后出生的这批作家,他们的成长和生活大多是与城市联系在一起的,即使有一部分人出生在乡村,但也没有经历过“劳其筋骨”的耕种生活,他们的人生成熟期是在中国城市化运动的进程中完成的。“到城里去”和“在城市里”成为他们的生存写照,很显然,乡村记忆在他们脑海里像雾霭一样朦胧而稀薄,相反,城市里世俗面相的冷漠和贪欲、人与金钱的交换关系、城市对乡村的掠夺等等构成了他们写作和思维的出发点。远离乡村的写作注定了要远离那种虚构“文学王国”的写作,那么,能否在城市写作中来虚构一个“文学地理”搭建自己的“文学王国”呢?我以为很难。因为城市化的两个特征是人的流动性加剧和生活的同质化严重,人很难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虚构一个永固的文学地理相反会削弱小说的真实性。另外,乡土文学对神性自然和宗法社会的“依赖性”表述在城市文学中被虚化和淡化,将一切故事和人物纳入到同一个“文学王国”中来演绎的精神基础已经不复存在。“文学地理”的表述在未来的小说中将不会是虚构的,而是真实的城市名称、地理名称,这一点在王尔德、狄更斯等前辈们的城市小说中得到了印证,今天的新一代小说家们也是这样处理的,小说中故事的发生地就是北京、上海、成都、武汉等,或者,故事的发生地就叫“城市”,如卡尔维诺的做法,没有城市名、街道名,所有的故事发生地统统用“城市”一言以蔽之。总之,虚构一个城市名、一个地名变得多余。这样看来,福克纳和他毕生经营的“约克纳帕塔法县”已经变得异常遥远了。

也许,虚构“文学王国”的写作方式和思维方式正在离我们远去,但福克纳和莫言们创造的“文学王国”会一直矗立在那里,被后来的读者所阅读、所仰望。2007年,80岁的马尔克斯在离乡25年之后第一次返回老家——马孔多镇,当地人像迎接马孔多国王一样,对他顶礼膜拜,山呼万岁。这是一个作家虚构的“文学地理”使他与一个地方如此紧密相连,彼此荣耀。多年之后,我们还能同作家一起,感受这种虚构的“文学王国”所带来的魅力和荣耀吗?

任何事物都将可能翻开新的一页,包括写作。

                                                      载《文学自由谈》2014年1期

最新文章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