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小说边上(三)
2007-03-12 21: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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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小说边上

(七)给人物还魂

有人物但人物没有生命,是很多小说中出现的尴尬一幕。很多写小说的朋友使大力气来写人物,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宏大的理想,希望有朝一日,他们笔下的人物能像鲁迅先生的阿Q、祥林嫂一样流芳千古,永远“活”在读者心中。可是,往往事与愿违,他们笔下的人物虽然同祥林嫂一样有名姓,有出生地,但就是“活”不起来,像失了魂魄一样,见不到生命力。

生命力是什么?生命力是小说人物自己发出的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声音,是人物以自己的姿势在小说里边自由地走来走去,是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是自己的生命密码DNA。没有生命力,人物就是没有灵魂的躯壳,小说自然也就没有生命力。

作者如果不充分尊重人物的个性,费再多的口舌,也不能为人物还过魂来。法国一个小说家叫弗-莫里亚克,他曾经分析过这种情况,他说,在写作过程中,我多次发现,对某个主要主人公,进行了长期的酝酿,连对他的一切细节都考虑成熟,从而他就顺从地进入我的计划,但他却是死的,顺从得像一具尸体。而相反,某个我并没有着意刻画的人物却自己挤到了前列。

莫里亚克的亲身感受告诉我们,人物顺从作者的意图人物必将死去。作者面对笔下即将诞生的人物,除了忘掉自己的小说家身份外,就是学会尊重笔下的人物,让他自己开口,让他自己行动,如果人物还不能“活”起来,只说明我们作者的尊重还不够。尊重,其实是对人物的观察、体验、洞察,说到底是作者的才华和基本功。

如何让人物活起来、还魂于人物?很多前辈小说家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遗产:鲁迅先生说,所写的事迹……只是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发开去……人物模特儿也一样……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脚色……一气写下去,这人物就逐渐活动起来,尽了他的任务;老舍先生说,某个人遇到某种事必说某种话,这样,我们不必要什么惊奇的言语,而自然能动人;沈从文先生说,贴着人物去写。

弄小说的朋友,评论家的大话可以不听,前辈的心得还是要听听吧。

(八)琢磨细节

经常听到别人这样谈论一篇小说,“故事和结构都很好,就是细节太少太单薄了。”写作者在一旁听了,不甘心接受批评,心想,比起那些故事都写不好的小说这篇已经很不错了,就反问,“您说哪里的细节没写好?究竟什么是细节?”这一问,倒把对方问愣住了,哑然无语。

如果说小说是一个人,那么故事就是这个人的精神气质或者说个人风采,结构就是身体的骨架,细节呢?细节就是这个人的身体器官和肌肉。比如这个人眼睛大,像牯牛的眼睛,那么这一细节在这个人身上就很突出,甚至会成为这个人的标志,旁人一看,就说那个大眼睛人,眼睛真大。细节就是去挖掘、发现故事中让人眼一亮、心一动的具有标志性特征的内容,有时候是人物的几句话,有时候是一个行为,有时候是一个比喻。

记起别人讲的一则细节:一个女孩穿着蓝色的连衣裙从办公室十楼的窗口跳了下去。当时楼下站着两个警察,他们一边指挥交通,一边看着天空。也许天气太热的缘故,他们脸上汗珠把阳光刺得很亮很亮。他们看了看天,然后说,“靠!真不容易,飘来一朵云。”

小说中生命力最顽强的是细节。好小说难就难在发现独特的细节,它是智慧的产物,它直接通往现实和真实。有些人虽然擅长事无俱细的铺排式的描述一个场景一个故事,但一落笔就变得陈旧僵硬了,原因在于对细节生命力的忽视,就像一件漂亮的衣服,挂在衣柜里,而不是穿在人身上,再怎么漂亮也没有活力。

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很多年过去了,当我们重新提起曾经阅读过的一部小说时,人物、情节或许都已淡忘,但某一个细节像刻在石头上一样刻在我们脑海里。豆腐西施杨二嫂那圆规似的姿势、方鸿渐遭唐小姐拒绝后雨中那一绝望的转身、格里高早晨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细节引诱我们去想象。回味细节,是小说以自己的方式带给我们的享受。

所以有人就悟到了,写小说就是写细节,但问题的麻烦在于,如何将细节自然地“生长”到故事的结构当中?解决这一问题似乎没有灵丹妙药,只有靠写作者对生活的敏感力、思维的洞察力和文字的控制力了。让我们记住亨利·詹姆斯的一句话,“一部小说最深刻的品质,将永远是它的作者的头脑的品质”。

(九)比小说还小说的语言

我记住了一些写小说的前辈他们对语言真知灼见的表达。

准确的陈述是写作的第一要素。(庞德)

没有什么能比一个放在恰当位置上的句号更能打动你的心。(巴别尔)

世间最美的语言是精确的语言。(卡尔维诺)

可以看出,他们对小说语言提出了一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要求:准确。为什么说难?因为准确意味着小说家要有“一个词语终结一个事物”的野心;意味着懂得节制,不像不谙世事的顽童随便浪费粮食一样浪费语言,要让进入小说的每一个词语最大限度地燃烧自己,发光发热,为故事进展供给能源;准确也意味着力量,它可以让我们接近事物,可见的和不可见的事物,并让我们相信语言的力量来自与事物相对应的唯一的、富于含义又简明扼要的、难以忘怀的表达。

准确的语言其实是一种简单朴素的语言,它关注的是清除了形而上附加意义的、简单的、日常的生活。说一段我的亲身经历。我三年没回老家,前段时间回去。在谷场坪上碰到村里的一位大伯,他对我说,“哎呀!长这么胖了。”我说没有呀,还是老样子。他说,“还没有,像又披了个人在身上,还没有。”像又披了个人在身上——这话说的多好。简短客套后,大伯走了,走到巷子的风口上,他老人家又冒出一句话,“今儿的风好尖!”

这几句话,是比小说还小说的语言,值得小说家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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