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北京人”“走失”之谜?
石华鹏
距北京50公里处的西南郊方向有一座山,叫西山。在西山的东南山脚下有一个店,叫周口店。世世代代生活在这个叫周口店的小镇里的人们做梦也没有想到,随着1929年岁尾的那次考古重大发现,他们的家园——周口店一夜之间为世人所知晓,成为古人类研究最神圣的地方。
“北京人”头盖骨化石就是在这里发现的。它的发现,意味着将人类只有一二十万年的“寿命”确切地向前推进了三十至五十万年。寻根,是我们每个人骨子里天生具有的意识。我们的祖先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经历了怎样的生活? “北京人”的露面,无疑,给这些问题提供了确切的答案,让我们的“根”有了着落。
可是,在周口店的龙骨山沉睡了五十万年的“北京人”头盖骨回到我们身边仅仅十二年之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从“走失”的那一天开始,在世界范围之内,无论考古界还是社会各界就没有停止过寻找“北京人”的脚步,国内国外,陆地海上,不放过一条蛛丝马迹的线索,哪怕一个主观臆想的推断,都不肯忽略。如今,六十四年过去了,我们的祖先依然下落不明。
寻找“北京人”——已经成为我们甚至人类的一块“文化心病”。
当年它究竟是如何“走失”的呢?我们想通过分析与“北京人”密切关联的几个人物谱系来重新温故那一段交织着惊喜与悔痛、惨烈与憧憬的历史。
安特生和步达生
安特生,瑞典地质学家、考古学家,以“中国北洋政府农商部矿政司顾问”的身份进入中国。当时这位只有四十岁就已经蜚声国际地质学界考古学界的大学者,以超凡的眼力和卓越的智慧,首次在周口店发现了骨化石。这次骨化石的发现,让人类向五十万年前的“北京人”走近了关键的一步。
安特生之所以把目光投向在考古界名不见经传的周口店,与他的化学家朋友,当时在北京大学任教的吉布教授有关。1918年2月的一天早晨吉布教授朝他走来。吉布教授带来了一包裹在红色黏土中的碎骨片,以朋友间温和的口吻请教安特生教授,这包碎骨片有没有价值?并告诉他是在周口店考察时发现的。安特生把自己关在家里仔细研究了这些碎骨片后,惊喜中有些激动,他预感到可能会发生什么。
1918年3月22日,安特生前往周口店考察,两天后他发现了骨化石。之后,在安特生的组织下,周口店一个破旧的寺庙里亮起了灯光,临时搭建起了田野发掘指挥部,由奥地利年轻的古生物学家师丹斯基负责挖掘龙骨山。因为条件限制,发掘工作异常艰难,几年后师丹斯基带着从周口店采集的部分化石返回欧洲。
所幸的是,1926年师丹斯基在整理从周口店带回的化石标本时,明确地认出了一颗人牙。消息传到北京,在北京的美国教授葛利普当即将这颗人牙取名“北京人”,这一绝妙的命名从此响彻全球。周口店考古发掘的先行者安特生先生在1926年10月22日下午,中国地质调查所等学术团体在北京协和医学院礼堂联合举行欢迎瑞典皇太子偕王妃访华的欢迎大会上郑重宣布了这一震惊人类的重大消息。
这样,一大批的考察学者和科学家纷至杳来,他们行程的目的地——中国周口店。1927年2月,在瑞典古生物学家步达生的协调下,中美双方达成了共同发掘周口店的协议,由美国洛克菲勒财团支持经费,中国地质调查所具体组织。同年春天,周口店大规模的系统发掘计划开始实施。
在当年发现第一颗人类牙齿的旁边,步达生找到了一颗完整无缺的人牙,他研究后认为,周口店龙骨山发现的人类化石,是介乎猿与人中间的一种原始人类,与已发现的所有原始人类都不同。
有了第一颗人类牙齿,周口店还会给人类带来什么惊喜吗?
裴文中和贾兰坡
出生贫苦家庭的裴文中是河北丰南小集区人,23岁时靠半工半读以出色的成绩从北京大学地质系毕业,虽然毕业了,但偌大的北京城,裴文中居然找不到一份糊口的工作,都因他在学校有过“闹革命”的经历。虽然过着流浪汉的生活,其实他的内心一直希望找一份与他的地质专业对口的工作,无数次地失望之后,不知哪来的灵感,一天他斗胆提笔给农商部地质调查所所长翁文灏先生写了一封毛遂自荐的求职信,没想到,翁文灏先生接收了他,他获得了一份在地质调查所研究山东的三叶虫化石的工作。
1928年春,周口店的发掘工作又将开始,翁文灏推荐裴文中去了周口店。裴文中稳重、恳干、勤学、苦研业务,考古知识与发掘经验突飞猛进,当1929年春周口店的发掘工作无人支撑时,只有25岁的他便担起了主持发掘工作的担子。
仅仅过了十个月,幸运之神就光顾这个小伙子了。1929年12月2日下午4时,因为天寒地冻,他的工友们已经十分疲惫,裴文中准备下令收工。就在这时,他们意外地在空隙的底部凿穿了一个神秘的洞。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果然,洞底的尘土中静静地躺着一片片远古动物化石,当然包括了那块完整的猿人头盖骨化石。当裴文中看到它时惊喜得忘乎所以,他二话没说迅速脱下自己身上的面袄,小心地裹起心爱的宝贝,躬身走出洞穴……
步达生,这位见过世面的古人类研究专家,见到这个头盖骨时眼里射出光来,兴奋得像个小孩子,连连亲吻头盖骨。他对裴文中说了一句话,小伙子,感谢你,整个世界的人类学家都应该感谢你这一伟大的发现!记住,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可以流传后世了!
全球考古界被裴文中和他发现的头盖骨震惊之后,时间滑到了1936年,周口店的发掘工作再度拉开序幕,另一个人物登场了,他就是贾兰坡。早在5年前,仅有高中文化,抱着试一试的心理闯入地质调查所大门的练习生贾兰坡,作为裴文中的助手进驻了周口店。经历了艰难、低迷的发掘工作后,1936年的10月11月,这么短的时间内,贾兰坡连续发现了三个“北京猿人”头盖骨。
周口店又一次聚集了全球的目光。
此时,德国著名的古人类学家魏敦瑞已经接替了步达生的工作,担任地质调查所新生代研究室名誉主任并致力于“北京人”化石的研究。
魏敦瑞和胡承志
珍贵的“北京人”化石保存在哪里?
北平协和医学院。
北平协和医学院由美国人掌控,受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领导,早在1927年,中国地质调查所与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签定的《中国地质调查所与北平协和医学院关于合作研究华北第三纪及第四纪堆积物的协议书》中规定,周口店发掘所得的一切东西,完全是中国的财产,不得运出中国;而人类化石的研究权,则属于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委托的代表。
魏敦瑞作为洛克菲勒基金会委托的研究员在协和医学院从事“北京人”化石研究,为了研究的方便,“北京人”头盖骨化石就存放在魏敦瑞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就在贾兰坡发现三个“北京猿人”头盖骨之后不久的1937年,日本发动了侵华战争。虽然日本人在北京城里为非作歹,但对挂着美国星条旗的协和医学院还不敢冒然行事,“北京人”倒也安然无恙。
可是,当时间进入多事之秋的1941年时,一切都变得复杂和险恶起来。日美关系开始紧张,太平洋战争一触即发。而日本人对中国的文化侵占野心昭然若揭,要是日美爆发战争,保存于协和医学院的“北京人”化石势必面临遭劫的命运。
“北京人”化石怎么安全处置?成为裴文中和魏敦瑞寝食不安的“心病”。
这两位杰出的古人类学家在1941年3月这个万物凋敝凄风寒雨的冬天里,多次坐到一起,讨“北京人”化石的的去向。
有人提出了三个方案:1,在北京找个秘密之地,把“北京人”化石藏匿起来,这样可以避免外运时遇到的危险;2把“北京人”化石转移到国民党政府所在地重庆;3,把“北京人”化石全部运往美国,委托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保存,战后再送还中国。
如果选择藏匿,藏到什么地方?再怎么藏匿也是在沦陷区,谁也不敢保证日本人的魔掌不会伸过去;运往重庆,在兵荒马乱战火纷飞的年代,转移上千里,安全系数似乎也不高;寄存到美国,虽然有可行性,但当年的协议中有规定,周口店发掘所得的一切东西不得运出中国。
几种方安案中他们的脑海中反复了无数次,左右推敲,权衡利弊,仍然难以抉择。魏敦瑞经过深思熟虑后提出,因为战争即将爆发,他准备离开中国前往美国定居,去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继续从事“北京人”化石的研究工作,所以他恳求裴文中同意他将“北京人”化石带到美国去。他并且认为这是目前惟一可行的办法。
裴文中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原则上只有同意魏敦瑞的恳求,条件是:战争结束后再运回中国。但此事关重大,裴文中个人不敢断然作主,1941年3月,他和魏敦瑞来到美国驻北平公使馆,请求美国公使馆的负责人给远在重庆的翁文灏发去了一封他俩共同签署的请示报告。此时翁文灏是国民党政府的经济部长,因为他曾是地质调查所的老所长,又是当年与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协议的签署者,所以必须经得他和国民党政府的同意。
一个月过去了,重庆方面音信杳无。
1941年4月,魏敦瑞不得不离开中国了。他走之前的一天,他叫来了他的中国助手胡承志,让他赶做出了裴文中和贾兰坡发现的那几个“北京人”头盖骨的模型。现在看来,魏敦瑞的这一举措是多么英明和负责任,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以假乱真的“北京人”头盖骨模型,对真正的“北京人”头盖骨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胡 顿和博 文
胡顿,美国人,北平协和医学院院长,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在中国的全权代表。博文,美国人,协和医学院总务长,“北京人”化石转移具体经办者。
1941年下半年,对“北京人”化石窥伺许久的日本人加紧了暗中活动。他们一方面明里派日本东京帝大人类学教授长谷部言人和地质系助教高井冬二到协和医学院新生代研究室以“工作”之名打探情况,另一方面暗里收买做清洁的老头,进入实验室企图伺机窃取“北京人”头盖骨。
裴文中知道情况后,即刻向胡顿汇报。胡顿觉得“北京人”化石必须尽快想办法转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按哪个方案转移,依然定不下来。
裴文中又紧急向重庆方面发了电报,除了等待,就是焦虑。
新生代研究室加强了对“北京人”化石的警戒和防备,雇佣了警卫人员,胡顿还作出规定,研究室人员轮流夜间值班,严防“北京人”化石被盗。
1941年11月中旬,裴文中终于接到了由北平的美国公使馆转来的翁文灏的信,允许将“北京人”的标本全部运往美国,交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保管,待战争结束后再运回中国。
裴文中迅速与北平美国公使馆交涉,但他们的负责人却说没有得到重庆美国大使詹森的训令,不便负责。裴文中又请他们急电重庆请示詹森。等到詹森回电答应时,时间又过去了两个星期,到了11月底。
以后,与美国公使馆继续具体交涉转移工作的就只有协和医学院的院长胡顿和教务长博文两个美国人了。“北京人”的命运也变得扑朔迷离了。
其实在此期间,日本已经占领了协和医学院。11月16日或者17日,新生代研究室的技士、制作了所有“北京人”化石模型的模型师胡承志忽然接到博文秘书的通知,让胡承志马上将“北京人”化石装箱,送到博文的办公室。
胡承志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将珍贵的“北京人”化石一件件从保险柜中取出,小心谨慎地给每一件化石都包了六层,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将它装入四方形的小木盒,用吸水棉花填满小木盒的剩余空间,再将小木盒装入两个大箱子,因为轻车熟路,两个多小时便完工。
箱子装好后,胡承志和他的同事找来一辆平板小轮车分别将两个箱子送到了博文办公室,博文不在,他的秘书接收了它们。
应该说,到现在为止,胡承志是最后一个见过真正的“北京人”头盖骨化石的中国人。
美国公使馆和协和医学院专门制定了一个转运计划,该计划规定,美国海军陆战队从北平撤退时,先负责将“北京人”头盖骨用专列护送至秦皇岛,再将“北京人”头盖骨装在从上海驶来的“哈里逊总统号”轮船上,安全送到纽约,存放到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
可是,就在一列载有“北京人”化石的专列在美国海军陆战队护送下神秘驶出北京站向秦皇岛方向驰去时,1941年12月7日凌晨,日本人偷袭了美国珍珠港,12月8日,日军迅速占领了美国在北平、天津以及秦皇岛等地的机构,在秦皇岛截获了这列特殊的专列。
而美国总统轮船公司的“哈里逊总统号”被日本炮火击中,搁浅在了上海以东的长江口附近,未能驶向秦皇岛。
但是一夜之间,“北京人”头盖骨像长了翅膀一样,不知飞向了哪里------至此,人类解不开的“北京人”情结像梦魇一样在这个星球的上空盘旋了六十四年------
全世界的人们依然在苦苦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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