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那座城市

作者:石华鹏2009-01-0411:03:48发布于:博客中国分类: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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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华鹏

如果外地朋友来,你怎样跟他介绍你所在城市?你会带他到哪些地方去走走看看?给他讲什么样儿的城市典故?为他点上哪些独具地方风味的吃食?

生活在一座城市,有时候,我们难免会遇到这样的问话。提问者,本地的外地的都有,他们歪着脑袋冷不丁冒出的这些问话,总能吓人一跳,那口吻极像一本正经的记者。问题虽然有些一本正经,但对长期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我们来说,回答起来并非难事,我相信,我们不假思索吐出来的字眼,一定就是这座城市的形象,或者说是这座城市的魂灵。因为这几个字眼就像美术速写中勾出的几笔,会构成这座城市的意象或元素,既必不可少又画龙点睛。

人是空中的云,不知什么时候会被风吹走,不知哪一天离开它后,关于那座城市的这些问题不再有人问起,因为提问者问话的对象已经换成了你生活的新的城市了,如果说还有一个人在为你曾经呆过的城市继续提问的话,那个人可能是自己。这时候,回忆变成了有关那座城市问话的最后答案。

就像武汉于我,我离开它已经九年,早已在新的城市落地生根,武汉,只是我记忆中的武汉,它既不代表武汉的过去,也不代表武汉的现在和将来,它属于我,只是一个人的武汉,如多年前在长江大桥上留下的那张黑白照片,它永远是同一个姿势同一片背景,有点永恒的味道,但无论如何,也不过几个关键词、几个场景、几个人物,如此而已。虽然我的武汉只是一个片面的武汉,但在那里度过的几年青春时光却早已与我的骨肉长在一起了,对我来说,遥想它,其实是在奢侈地祭奠一段飘逝的青春时光,这是一件让人心动的事情,就像一个对人生没有任何期求的老人一样,回忆往事是他所有的期求。回忆一个人与一座城市的瓜葛,同样是一件让人心动的事情。

武汉真大。十年前我这么认为,现在我依然这么认为。

武汉的大是我感觉中唯一没有随时间变化而发生变化的地方,不像我老家边上的那个湖,小时侯觉得它那么大,那么宽,印象中雾气总笼罩着湖面,“水到无边天作岸”,而它宽大得仿佛连岸都没有了,可现在重新站在它的身边发现它小得跟堰塘似的,其实湖还是那个湖,可能是我的眼界宽了,但无论我的眼界怎么宽,武汉的大还是那么大,它大得有些不讲道理,大得有些霸气,如一条高大直率的汉子,斜挎着一个表皮光亮的黑皮包,很神气,耀眼的阳光打在脸上,眼眯成一条缝,骄傲地对众人吹牛:“知道不?大。全中国,北京上海后就是,就是武汉啊。”事实如此,应该没有吹牛吧。只要说起武汉的大,这位汉子阳光下“吹牛”的形象总是迅速浮现出来。

汉子“牛哄哄”的形象不是无端生发出来的,有根据。1985年还是1986年?春天来了,班里组织春游,地点是百公里外的省城武汉。那时我是刚上初一年级的土孩子,去过镇上,还真没见过省城什么样儿。消息在出发前的一星期传来让我们足足兴奋了一星期。这是我人生中的一次重要记忆:我第一次坐那么远的汽车;第一次走出乡下进省城;第一次见识了在泥土与稻田之外整片水泥砖块构成的另一个空间。我当时关心的不是楼有多高路有多宽而是想,什么样儿的人才能住在大城市里吃城里的饭喝城里的水呼城里的空气?汽车不久就进城了,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汉口的中山公园,让我想不到的是,进汉阳,过琴台,跨汉江,到汉口,穿青年路……车在城里穿行了约一个半钟头才到中山公园,这一漫长的行驶时间都快赶上我们从学校到武汉的时间了。武汉的大,不得不让我吃惊。下车后,我见到的第一个武汉人是我们的导游——一位身材高大戴着时髦蛤蟆镜的汉子,当有人胆怯地向他提问武汉怎么这么大时,他一开口我们全都笑了,因为他结巴(我至今都没弄明白当年为什么结巴也能干这一行),那天阳光灿烂,他在阳光下用中气十足的武汉话说,“还没……还没到武昌呢!知道不?大。全中国,北京上海后就是……就是武汉啊。”尽管他的结巴引来一串嘲笑声,但他不在乎,他依然很神气很骄傲,我猜那是一个大武汉人的神气和骄傲。

那次春游见识了什么早已没了印象,唯有“结巴导游”作为大武汉最初的“形象大使”刻在了我脑海里,毕生不忘。好多年后我到武昌桂子山上的华中师大求学,才得以有几年时间真正沉入这座城市的底部,去体验它的“大”——地理上的“大”:全国特大城市和重要交通枢纽,长江汉江穿城而过,两江交遇将武汉割成汉口汉阳武昌三镇,面积250平方公里,人口千万;精神上的“大”:大气、大方、大智、大勇,武汉地处神秘的楚文化圈,“天下于斯,唯楚有才”,楚文化的浸淫让武汉有了刚毅坚韧、不拘小节的大气派,就像被称为“汉腔”的武汉方言——吐字清晰,抑扬顿挫,扬声较多,虽然初听让人觉得话粗,但字里句间透出一股不服输、逞能的武汉气味来。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有一种美,叫作大,大是一种态度,是一种容纳一种宽容;有容纳就有自由,有自由就有活力;有宽容就有交锋,有交锋就有发展;有活力有发展就有“大中更大”。武汉从开埠之初就有了大的品格。在清朝,武汉城市化进程大踏步前进,当时汉口成为中国著名的开埠城市。汉口在朝廷的行政序列中仅是不允许有城墙的,是汉阳县的郊区。于是汉口的城市布局便不受拘束地顺长江、汉江而构建,远不是朝廷钦命的省会、府治、县治那样的方格状道路网络。由于汉口的城市繁华远甚于清朝绝大多数城市,这一城市布局理念,甚至影响到了统治湖北、湖南5500万黎民百姓的两湖总督所在地武昌。

按建筑密度决定都市化水平的理论,一位美国学者认为,清代的汉口应当属于都市化水平最高的城市。1984年美国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罗威廉教授著作《汉口:一个中国城市的商业和社会(1796-1889)》,用详实的史料向人们勾画了这一切。他转述说,早在1850年,威尔斯·威廉姆斯就写道,只有伦敦和江户(日本首都)才能与汉口相比,中国再没有另一个在同样的面积里居住着同样人口的地方了。至于汉口的商业繁华,是以汉正街为中心向四周辐射,以盐、米、木、布、药、当六行著称于天下,主要街面全由条石铺成,各行各业依街而设。几位英国人写道,汉口的街道比在清帝国任何其他城市所看到的都要好,铺面要比广州或其他开放港口豪华富丽得多,在英格兰你几乎看不到比这更高级的门面。

其实在那时,汉口作为商业中心、汉阳作为工业中心、武昌作为政治文化中心的格局就已形成,沿袭至今。在武汉的几年,我窝居武昌,逛汉口是我节假日的一道“大餐”。无论买不买东西,过段时间总想到汉口去逛逛,仿佛不去就会被热闹的时间抛弃掉一样,汉口是物质的,是时尚的,是流行趋势的前沿阵地。节假日一到,呼朋唤友站上(碰上一张空座位是要点运气的,因为人总是很多,我去汉口十次九次站)一两个小时的公共汽车,过长江大桥,过汉江大桥,腿麻脚酸之时汉口总算是到了,车一下来,劲儿马上就来了,江汉路上的武汉中心百货、“蔡林记”的小吃、汉正街小商品市场……无论百年老店还是开张不久的新店,一一逛下来,嘴也饱了,眼也饱了,实在是件乐不思蜀的事情。华灯初上的时候再“挤”上公共汽车,过汉江大桥,过长江大桥,武昌便在望了。

武昌是省政府所在地,高校云集,资料上说有高等院校30多家,科研院所90多家,煞是壮观。以华中师大为中心,出西门就是武汉汽车工业大学,隔一条马路,汽工大的正门对着湖北工业大学的东门,湖工大往南就是校园面积最大的华中农业大学;出华中师大北门,正对面是武汉测绘科技大学,武测大的后门连着中国最美校园的国立武汉大学的正门,出武大的西门,就进入了中国地质大学,中地大紧接着武汉水利水电大学;出华中师大西门往东,就是湖北医科大学、华中理工大学……掰指数来,门挨着门,瓦连着瓦,既各自独立有连成整体,很有意思,就像《红楼梦》里边的大观园,院院相通,深邃无边,风景无限,这是一个知识的海洋人文的世界。这世界是我们当年的乐园。那时武昌高校坊间流传着这样的段子,“爱在华师,玩在武大,吃在水大,学在华工”,不知现在是否还流行这样的说法?我们当时到武大听一场讲座,到水利水电大吃个午饭,到汽工大逛一圈,回华师睡个觉,可是平常之事。这是大武汉的包容,是大武汉的风景。

说说武汉的吃吧。我常年呆在福州,最想念的是武汉的吃。俗话讲“味在四川,吃在武汉”,武汉是中国的腹地,与四川陕西河南安徽江西湖南六省接壤,南北各地菜系、小吃都在武汉汇聚,南方的清淡酸甜,北方的重味咸辣,南来北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毫不夸张地说在武汉能吃遍全中国,所以有“吃在武汉”的说法。单说武汉的早点,不仅方便省时,而且花样丰富兼具南北风味,一天一种花样,连续吃上两星期,也不会重复,有油条、面窝、烧梅、汤包、豆皮、炒面、热干面,有牛肉线粉、杂酱面、稀饭、豆丝、水饺、汤圆,有干有稀,趁热吃美味可口。

武汉最著名的早点莫过于热干面。武汉人把吃早点叫“过早”。武汉人“过早”吃热干面的吃相也很有趣。有的人端着碗站着吃,有蹲着吃,有边走边吃的,在候车处,在轮渡上,甚至在公共汽车上都有人在吃热干面的,你也如此,我也如此,大家彼此彼此,并不觉有失“风度”。真是姿态各异,形成武汉独有的“过早”风景线。前段时间我们同学聚会,有人提问,回武汉你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不约而同地,大家都说是吃一碗热干面。武汉的热干面与山西的刀削面、两广的伊府面、四川的担担面、北方的炸酱面并称我国五大名面。把事先煮好的黄油油的碱水面在滚烫的开水里过一道,滤掉水,趁着那股热劲赶紧把酱油、醋、味精、胡椒、蒜水、姜汁、碎榨菜、小麻油等调到面里,然后给面淋上一层调好的深咖啡色的香喷喷的芝麻酱,再撒上点葱花,这时候白白胖胖的老板娘会问你,“要不要辣子?”“要!”一勺红红的炸过的干辣子舀到碗里了,接过来赶紧拌均匀,热气腾腾,吃到嘴里,干湿得当,香辣可口,真是一种享受。

19566月,毛泽东南巡广州、长沙,来到武汉,他兴致很高,一连三次横渡长江。六月一日晴空万里,毛泽东由武昌平湖门江边、长江大桥八号桥墩附近下水,顺江东下,时仰泳时侧泳,历时两小时至汉口谌家矶起坡,游程14公里;六月三日,从汉阳鹦鹉洲附近下水,穿过大桥墩,浮游直下,到武昌八大家江面上船,游程14公里;六月四日,再次从汉阳游至武昌。此间,毛泽东写下著名的《水调歌头·游泳》,上阕是: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毛泽东一句“又食武昌鱼”,让武昌鱼名震天下,从此武昌鱼成为武汉的“名片”之一。

武昌鱼旧时是贡品,现在是席上珍肴。武昌鱼属鳊鱼的一种,又名团头鲂。体形呈扁平状,重一市斤左右或二三市斤,肉质嫩白,含丰富的蛋白质和脂肪。属名贵淡水鱼菜。用武昌鱼可以烹制出数十种不同风味的鱼菜,如清蒸武昌鱼、花酿武昌鱼、蝴蝶武昌鱼、茅台武昌鱼、鸡粥奶油武昌鱼、红烧武昌鱼、杨梅武昌鱼、白雪腊梅武昌鱼等,其中尤以清蒸武昌鱼烩炙人口,清香扑鼻,肉嫩味鲜,已是驰名中外的上等好菜。

武汉游玩之处,不能不提黄鹤楼、古琴台和东湖。虽在武汉停滞多年,但黄鹤楼只去登过一次,而且那次还是在毕业离开武汉的前一天,之前总是以为眼前的景致不急不急总会有机会的,远方的风景饱览了不少,忘却了眼前的景致,怕留下遗憾,同三朋四友在夕阳中登临黄鹤楼,目送长江在余辉中远去,感伤许久:明天,我们也要像黄鹤一去不复返了,在我们的世界里,武汉的空中或许也将只会剩下悠悠千载的白云了。

黄鹤楼的历史、古琴台的传说、东湖的浩淼,不再罗嗦重复了,就让它留在青灯黄卷里吧,我只是想闭上眼轻轻吟诵那首千古绝唱,我相信那只千年前飞走的黄鹤会飘然而来,驮我回到白云黄鹤的故乡,回到武汉。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本文作者:石华鹏

文本出处:博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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