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消失在时间帷幕上的背影

作者:石华鹏2009-04-1620:49:19发布于:博客中国分类: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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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消失在时间帷幕上的背影

石华鹏

自从圣人孔子站在河边说过“逝者如斯夫”的圣言后,时间就沉入了河底,用江河的流逝喻指时间的流逝,作为妇孺皆知的文化意象被一代代传承,并成为人们感世伤怀的潜在思维模式。

我也是如此。但在一次偶然中,我读到了荷兰学院派画家霍贝玛的油画《林荫道》——整个画面被寥廓而阴郁的氛围笼罩,两排整齐俊挺的白杨随着透视的深入逐渐变矮,一条普通乡间土路夹在白杨中间,随之远处,天空的尽头浮着几朵铅灰色的云,整个画面再无他物——倾刻间,这幅画篡改了我脑海中“时间似流水”的意象,我觉得时间更似霍贝玛笔下这条尘埃飞扬的土路,这条路暗藏的纵深感和苍凉感,只有时间才能承受得住。

地狱和天国都可能是这条路延伸的终点。如果我们把一位伟大的诗人纳入我们的视野的话,我们发现,诗人是踏着这条时间之路从现实的地狱走向精神的天国的。

河上树木搭成的蓬帐已破坏:树叶留下的最后手指

想抓住什么,又沉落到潮湿的岸边去了。那风

吹过棕黄色的大地,没人听见。仙女们已经走了。

可爱的泰晤士,轻轻地流,等我唱完了歌。

河上不再有空瓶子,加肉面包的薄纸,

绸手帕,硬的纸皮匣子,香烟头

或其他夏夜的证据。仙女们已经走了。

还有她们的朋友,最后几个城里老板们的后代;

走了,也没有留下地址。

在莱芒湖畔我坐下来哭泣……

可爱的泰晤士,轻轻地流,等我唱完了歌。

可爱的泰晤士,轻轻地流,我说话的声音不会大,也不会多。

可是在我身后的冷风里我听见

白骨碰白骨的声音,慝笑从耳旁传开去。

一头老鼠轻轻穿过草地

在岸上拖着它那粘湿的肚皮

而我却在某个冬夜,在一家煤气厂背后

在死水里垂钓

——《荒原·火的说教》

34岁的诗人,如同一匹狂飚不羁的野马,奔驰在20世纪西方精神世界的“荒原”上,他体魄强健,锋芒四溢。

栖身在花园里。我们要不要去追蹑?

快,鸟儿说,快去寻找它们,去寻找它们

在花园角落里。穿过第一道门,

走进我们的第一个世界,我们要不要听从

画眉的欺骗?进入我们的第一个世界。

它们就在那儿,神态庄严而不可窥见,

在秋天的燠热里,穿过颤动的空气,

从容不迫地越过满地枯叶,

鸟儿在呼唤,于那隐藏在灌木丛中

不可闻见的音乐相应和,

那没有被人看见的眼光转过去了,因为玫瑰

露出了花容美姿已被人窥见的神色。

它们在那儿仿佛是我们的客人

受到我们的接待也在接待我们。

——《四个四重奏·烧毁的诺顿》

20年后,诗人在隐忍谦卑的“天国”之路上,从皈依宗教中获得自身的满足和归隐,如一棵静穆的大树。时间在诗人脸上写就了两个字:沧桑。

这位伟大的诗人就是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人们公认的20世纪最重要的现代主义文学大师之一。

艾略特从现代主义诗人向宗教诗人的转轨,是令人深思的,因为以“反叛、破坏”为实质的现代精神过渡到以“关怀、建设”为实质的宗教精神,不仅在艺术实践而且在思想特质上,诗人都必须承担杜鹃啼血般的痛苦和折磨。而事实也是这样的,艾略特于1927年加入英国天主教会并改入英国国籍后,世间发生了一系列深刻的变化:1929年资本主义世界的经济危机致使大批作家迅速向“左”转,在“红色30年代”大潮中,艾略特违背了自己“诗人必须充分意识到主要的潮流”的观点,激流勇退,开始了逃避现实,走向天国的探索之路。他试图通过皈依宗教到天国里求得一寸栖息之地,但社会上的以及家庭中的一些不测事件又给这一历程抹上了悲凉的色彩。他的妻子维芬早年患上的神经病愈加严重,终于致使他于1932年不得不与这位不幸的女人分居。他断断续续历时10年创作的《四个四重奏》,于1944年以完整的形式问世。作为《荒原》之后艾略特最重要的诗作,《四个四重奏》帮助他获得了1948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到他1965年去世的20余年中,他虽然也创作了一系列剧作,艺术思想和艺术生命远为逊色。艾略特的创作生涯在痛苦的探索中,悲剧性地结束了。

艾略特的创作遭遇,让我们联想起我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两位著名作家:小说家沈从文和剧作家曹禺。1944年后的沈从文在北京城的午门下,改行入中国历史博物馆工作,除完成《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以外,没再写出任何小说;剧作家曹禺虽然在解放后创作了《明朗的天》、《胆剑篇》、《王昭君》等作品,但这些作品都是剧作家放弃了自己的独立意志和独立思考后的成果,艺术生命价值在对意识形态“归入”中大打折扣。沈从文、曹禺同艾略特一样,无论归顺现实回到俗世还是逃避现实遁入天国,其结果是相同的,如果创作主体失却了独立而尖刻的艺术精神之后,艺术生命的结局无一不是悲凉的。

也许有人不禁会疑惑,艾略特由现代“荒原”到永恒“天国”的探索,实质上是对反叛、破坏的一种终极性的关照,二者不是一脉相承的吗?对艾略特来说,虽然“天国”就是“原始、古典”的代名词,但要完成向永恒“天国”进发,“返回原始,返回古典,但有一个前提是彻底放弃,放弃什么呢?放弃他所营造的现代世界的荒废和混乱的巨大全景”,放弃他所达到的现代主义诗歌艺术创作的巅峰。

而当初的创造又是极其艰难的,足以耗去了他前半辈子的30余年。艾略特出生的时代,正值19世纪20世纪之交,这一段时期成为文学艺术的一个过渡缓冲时期,狄更斯式的苦涩幽默,乔治·爱略特式的社会心理剖析,哈代式凄楚悲凉的返回自然的倾向,已经取代拜伦、雪莱、华兹华斯等浪漫主义的自然质朴气息,王尔德“为艺术而艺术”的审美主张以及波德莱尔、马拉美的异军突起,预示了一种新的文艺思潮——现代主义的悄然崛起。在现代主义精神得到作家们张扬的同时,艾略特在哈佛大学受到新人文主义者欧文·巴比特和哲学家桑塔耶纳的影响,并醉心于法国诗人拉福格、马拉美、魏尔伦等人的诗歌。

这位1888年出生于美国的博学敏感的诗人,19149月在英国结识了当时已成名的美国意象派诗人埃兹拉·庞德。在庞德的力荐下,艾略特初露卓越才华的《普鲁弗洛克的情歌》在《诗刊》发表。7年后,又是这位被艾略特称为“最卓越匠人”的意象派大师帮他精心长诗《荒原》。1922年问世的《荒原》犹如一阵旋风,迅速引起了20世纪西方文学界和理论批评界的瞩目。批评家卡津这样评价了《荒原》:“世界本身——不仅反映在艾略特最有名的诗作《荒原》的实际内容中,同时也反映在这首诗表面的虚假混乱之中——在艾略特的头脑里(同时也在他的许多崇拜者们的头脑里),展现了我们所生活在其中的信仰时代和混乱时代的一大反差。”

沿着《荒原》的道路继续走下去,诗人却遭致了更大的精神危机,到了1925年,他干脆直接了当地摘去象征的外罩,指明了现代世界的无望和末日,他写道:“世界就这样终结/世界/不是砰砰响,而是哀鸣声。”

他早期的探索也宣告结束,30年代后期,现代主义文学运动也随着即将开始的二次世界大战趋于终结。诗人龟缩到宗教“天国”里寻求保身。艾略特向另一个极端的转轨,源自他对时间哲学的冥思,诗人认为,万物有在于时间中,但时光流逝,不断被分解为过去、现在和未来。在时间中存在的一切都在运动、转过、消亡、新生。人依附于时间,人的认识能力也受时间的限制,人必须要有一种历史意识,才能征服时间的局限性。人类社会的兴衰枯荣是并存的,混乱与和谐并存,循环往复是人类历史和文明存在、发展的规律。很显然,在艾略特看来,人类从“荒原”时代向永恒“天国”迈进,是时间的循环往复运动,在对宗教的皈依中获得自身的满足和归宿,并不是放弃他曾经狂飚的“荒原”,而是从自身的精神探索中实践时间性质的可能性。

艾略特痛苦探索的一生、矛盾的一生,让我再次想起霍贝玛笔下那条尘土飞扬的路,它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开头就是结尾,结尾便是新的开头,艾略特对20世纪西方的时代精神和艺术精神作了如此玄妙深邃的解答。艾略特孤独地诵着他的《四个四重奏·小吉丁》,在时间的路上走过,留下一帧单薄的背影:

由于这种爱和召唤声的吸引

我们将不停止探索

而我们一切探索的终点

将是到达我们出发的地方

并且是生平第一遭知道这地方。

当时间的终极犹待我们去发现的时候

穿过那未认识的,忆起的大门

就是过去曾经是我们的起点;

在最漫长的大河的源头

有深藏的瀑布的飞湍声

在苹果林中有孩子们的欢笑声,

这些你都不知道,因为你

并没有去寻找

而只是听到,隐约听到,

在大海两次潮汐之间的寂静里。

倏忽易逝的现在,这里,现在,永远——

本文作者:石华鹏

文本出处:博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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