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开在身体上的玫瑰
——读哈雷诗集《零点过后》
石华鹏
在我眼里,诗歌是一个神灵的存在,是一个梦呓的存在,也是一个词语“游戏”的存在。那些印在洁白纸上的分行文字,如河面上跳跃的阳光,闪烁着思想的或者情欲的或者暧昧的光芒。无论诗歌是神灵,是梦呓,还是一场游戏,任何一条路都可以抵达诗歌,只有在那些真正的诗歌里,我们暗淡的生活,才能得到光照,我们岁月的荒芜,才能找到荫蔽。所以,我虽不写诗,但我读,那些“虚伪而假装”的诗歌我一翻而过,我读而且反复读那些“真诚而多情”的诗歌,它们让我沉吟,不动声色地打动我,让我在一瞬间解放自己,每每那个时候总是感觉自己离自己是如此之近。
岁月无息地远去了
我也老了
在又荒又长的芦苇深处
八月,竟然有点孤单
我搬得动自己
却搬不动跟随的影子
这是哈雷的诗,我在他的诗集《零点过后》里读到的,我一页一页读下去,还没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感觉告诉我,这是一些“真诚而多情”的诗,是一些如泉水一般从身体浇灌到灵魂的诗,它们将会吸引我不止一次地重读下去。
就像更多的好诗还没有与我握手一样,读《零点之前》我并没读过哈雷的诗,现在我与哈雷的诗握手了,无论偶然还是必然,一个读者与一首首诗歌相遇,并相通至心灵,对读者对诗歌来说都是幸运。据说,十四年前哈雷就是一个活跃的诗人了,他的诗句“整个夏天我什么都没做/除了爱你”曾被那时的人反复提起。而这本《零点之前》里边的诗歌是哈雷文学“休止符”停顿十四年之后的重新喷发,哈雷十四年前的那些吟唱,我已经没有兴趣,我被击中,全因眼前的《零点之后》。
哈雷说,“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又开始写诗/那是你灵魂的宁静/让我蓬勃”。年轻的二十岁,每个人都写诗都是诗人,如果五十岁之后,这个人还写诗,那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诗人,我相信他写下的这些句子,已经在他的身体里生长了十年二十年或许更久,生活的土壤如此肥沃,时间之水如此充足,当这些花瓣般的句子组合在一起时,一朵朵美丽的玫瑰便突然开放在我们眼前了,这些仿佛被上苍亲吻过的诗歌玫瑰,开得生机蓬勃,开得宁静而矜持,开得忧伤而不颓败。面对它们的突然出现,我没有惊奇,除了和半老的诗人一起去采摘以外,别无他求。或许这个诗人就是哈雷,这些开在身体上的诗歌玫瑰就是《零点之后》。五十岁的诗歌,没了肤浅的华丽,没了空洞的姿态,没了张狂的激情,也没了人云亦云,像什么呢?像姜,还是老的辣;像酒,千年的香;像潭,静水深流。
我愿意在这里和你虚度光阴/像玉米缓慢生长/数着琐碎的花瓣,从东走到西 (《云气村》)
从你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成了你愿景中的葵花/稍有传奇,在风中传播多年的/旧诗句都颓然飘散了/许多往事像那些嗑过的瓜子/碎满了一地 (《稍有传奇》)
不久以后,我要准备更大的距离/把黑暗笼罩/然后,怀里留下一根火柴/点亮你温柔的心情 (《感受夜的黑》)
在哈雷的玫瑰园里,他是种植者,我是采摘者,诗是我们交流的媒介,我轻声朗读着这些句子,我们之间没有距离,感觉亲切,我会沉浸其中,被感动,被同化,就像遥远的地平线的尽头,天和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种植者和采摘者也是如此。这是诗歌打破阅读障碍之后诗人与读者之间的握手言欢。这一境界的达成,在我看来,缘于哈雷在诗中对“我”和“你”两个形象的潜在塑造。“我”是谁?是诗人哈雷吗?是读者我吗?“你”又是谁?是哈雷心中的“你”吗?是读者心中的“你”吗?或许是,或许不是,或许根本就无法分辨。我只能说,几乎每一首诗中都出现过的这两个形象,是哈雷找到的一种最适合自己内心的表达方式,也是最能深入读者内心的表达方式,在这里,哈雷“个人叙述达到非个人化的生命图景”的诗歌理想得以实现。
哈雷说,“和过去不同的是,我开始叙事,开始用名词和动词写作。”他将叙事的视角选择了“我”,可以倾诉,可以见证,可以发现。作为第一人称的“我”在哈雷的诗歌中反复出现时,“我”——诗人和读者——便一直在场了,一刻也没有离开,“我”在听,“我”在看,“我”在想,于是这些诗歌也就有了耳朵,有了眼睛,有了大脑。曾几何时,形容词的泛滥让诗歌陷入了滥情的泥潭,没有力量没有知音,或许进入叙事的动词和名词会对滥情的诗歌来一尝试性的解救,但无论怎样,诗人在词语属性上的探求,只是对诗歌叙事力争完美的一种追求,或许诗歌表达最根本的出路在于,将词语从词语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如那位著名的阿拉伯诗人阿多尼斯所说的,“写吧。不要写!诗人啊——/除非是为了在词语的巢房里/种下愿望的丛林。”
哈雷对“诗歌的表达”和“诗人的角色”等问题提出了自己看法,他认为中国诗歌写作经历了一个从音韵到意象再到叙述的过程,现在应该是强调诗歌叙述的时代了;他还认为诗人本来的角色应该是世界的情人。这些问题对我——一个读者来说,是不重要的,它们是诗歌的内部问题,我的注意力在诗歌本身,我会忽略诗歌的技巧和它的潮流,我只在乎,这些闪着光芒的惜墨如金的文字,是否能让我阅读自己,聆听世界?
在这篇小文章里,我总是将“我”和“我的感受”放得大大的,我没有去考察哈雷作为一个诗人的创作轨迹,也没有去归纳他诗歌的艺术特征,这方面诗评家比我更胜任,我强调诗歌对“我”的直接作用,强调诗歌阅读中的“我”,就像哈雷诗歌中无处不在的“我”一样,从这点上来说,我们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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